數日後,另一道重要的召見命令,從王城發出,飛馳送往仍在衡州一帶處理湖廣軍務善後的宜章侯、太子少保盧鼎處。
相較於與徐嘯嶽之間那份歷經生死的袍澤情誼。
朱由榔對盧鼎的信任,更多建立在對其能力、忠誠以及對朝廷,或者說對他這個皇帝的擁護之上。
盧鼎在湖廣之戰中表現出色,既有協調能力,也能親臨戰陣,功勳卓著,被封侯爵、加東宮銜,已然是朝廷在湖廣軍界僅次於堵胤錫的重要人物。
盧鼎接到急令,不敢怠慢,將手頭事務交與可靠副手,便輕騎簡從,星夜兼程趕回桂林。
還是在王城偏殿,氣氛卻比與徐嘯嶽私下見面時正式許多。
盧鼎甲冑未卸,風塵僕僕,大禮參拜:
“臣盧鼎,奉召覲見,陛下萬歲!”
“盧卿平身,一路辛苦。”
朱由榔端坐御案後,語氣溫和:“湖廣善後,千頭萬緒,卿與堵督師辛苦了。”
“此乃臣等分內之事,不敢言苦。”
盧鼎起身,垂手恭立,心中快速揣測著皇帝急召的意圖。
封賞已定,湖廣大局已明,此時召他回來……
朱由榔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題:
“盧卿,可知朕為何急召你回京?”
“臣愚鈍,請陛下明示。”
“為了京營。”
朱由榔緩緩吐出四個字。
京營?
盧鼎心中一凜,隨即湧起復雜的情緒。
京營,在永曆朝廷並非一個陌生的空殼。
已故的忠烈郡王焦璉,在桂林最艱難的日子裡,硬是憑著一腔忠勇和鐵腕。
收攏潰兵、選拔勇士、嚴加操練,重建了一支規模雖不算特別龐大,但紀律嚴明、敢打硬仗、忠誠可靠的京營勁旅!
正是這支京營,在桂林保衛戰、乃至後續的湘南戰事中,屢立戰功,成為朝廷在廣西站穩腳跟的重要支柱。
焦璉留下的京營,是永曆朝廷目前最拿得出手、最嫡系的中央戰略力量,其戰力與忠誠,遠非一般鎮戍兵馬可比。
然而,焦璉在永州壯烈自刎,隨他出徵的京營主力亦在永州血戰中傷亡慘重,元氣大傷。
如今留守桂林的京營餘部,雖仍有框架和部分老兵,但失去了焦璉這位靈魂統帥和最鋒利的刀刃,其戰力、士氣乃至內部凝聚力,必然大受影響。
“陛下,”
盧鼎語氣沉痛,“焦郡王忠烈千秋,他所重建的京營,亦是我朝干城。只可惜永州一戰……”
“焦卿和京營將士的血,不會白流。”
朱由榔打斷他,聲音堅定。
“正因京營於我朝如此重要,焦卿殉國後,京營總督之位空懸,營務雖有留守將領維持,然終非長久之計,更難以恢復乃至超越舊觀。
朝廷需要一支更強、更大、更可靠的中央武力,以應對未來局面。”
盧鼎似乎明白了什麼,心跳微微加速。
“盧卿,”
朱由榔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你在湖廣,既能衝鋒陷陣,亦能協調諸軍,功勳卓著,朕信得過你的能力和忠誠。
朕意,擢升你為總督京營戎政,接掌焦卿留下的京營基業!”
果然是京營總督!
盧鼎深吸一口氣。
這是一個巨大的榮耀,更是一副沉甸甸的擔子。
接手的不是白紙,而是一支有著輝煌戰績和深厚傳統、同時也剛剛經歷重創、急需重振的軍隊。
這份信任,非同小可。
“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敢不效死!”
盧鼎鄭重拜謝,旋即抬頭,眼中既有決心也有務實的問題。
“只是……焦郡王治軍極嚴,京營自成體系,將士多感念其恩德。臣驟然接掌,恐難以服眾,更遑論恢復乃至壯大。
且京營經永州之損,精銳折損,補充不易,若要擴充強軍,錢糧、兵員、器械,所費何止鉅萬?
以朝廷眼下財力,即便有粵贛輸餉,亦需兼顧騰驤左衛重建、各地新政推行……”
“朕明白你的顧慮。”
朱由榔示意他稍安,“正因如此,朕對你接掌京營後的首要任務,並非立刻大規模募兵擴編。”
“請陛下明示。”
“第一,穩軍心,承遺志。”
朱由榔沉聲道。
“你要做的,首先是安撫好留守的京營將士,尤其是那些焦卿舊部、老兵。
要讓他們明白,朝廷不會忘記焦卿和京營的功勳,你盧鼎接任,是為了繼承焦卿遺志,重振京營雄風,而非另起爐灶。
可奏請加恩於京營有功將士及陣亡者家屬。”
盧鼎點頭,這確是當務之急。
“第二,精篩選,練軍官。”
朱由榔繼續部署。
“京營現有員額,你要重新梳理,汰弱留強。以現有老兵為骨幹,結合從湖廣、江西等新立功將士中選拔的可靠者,進行補充。
但更重要的是,要利用京營現有的良好基礎和傳統,將其變成一個‘軍官的搖籃’!
不僅訓練現有士卒,更要有意識地從京營及各部選拔年輕有為、忠誠可造的中下級軍官乃至優秀士卒。
集中教授更系統的戰陣、指揮、練兵之法,尤其是步、騎、炮(如有)協同,以及如何統領更大的編制單位。”
他目光深遠:
“京營未來,絕不能滿足於萬人規模。
朕的設想,它應當成為一支規模更大、兵種更全、裝備更精良的真正戰略拳頭。
但現在,我們財力有限,不能全面鋪開。
所以,優先培養能帶兵、懂訓練的軍官,等將來財力許可,這些種子,就是京營迅速擴編成軍的核心框架!
你要像徐嘯嶽重建騰驤左衛、培養騎兵種子一樣,為未來的京營大軍,儲備足夠多的合格骨幹!”
盧鼎豁然開朗。
陛下這是著眼長遠,將重建京營分為兩步:眼前是穩定、整合、並在現有精銳基礎上強化訓練,同時側重軍官培養;
未來才是基於這些骨幹的大規模擴編。
這比盲目追求一時人數要明智得多。
“第三,”
朱由榔語氣轉冷,帶上了鐵血意味。
“整綱紀,備刀兵。京營是天子親軍,必須紀律森嚴,絕對服從。
你要借整頓之機,進一步肅清任何可能的渙散或舊習。
同時,京營作為朝廷最可靠的武力,不能只待在桂林。
你要讓京營保持隨時可戰的狀態。
朝廷很快要在廣東、江西大力推行清丈等新政,勢必觸動豪強利益。
朕已令張同敞強力推行,並授權其可請求武力彈壓。
若地方駐軍配合不力,或遇大規模頑固反抗……
朕要京營能隨時抽調精銳,南下支援,以雷霆手段,掃清新政障礙!
這既是實踐練兵,也是向天下展示朝廷推行國策的決心和力量,更是……”
朱由榔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顯寒意:
“……為朝廷後續的用度,提前‘籌措’一些來源。那些敢於武力對抗朝廷政令的豪強士紳,其家產,想必頗為豐厚。”
盧鼎心中一凜。
他完全明白了。
陛下這是要將重建、整頓後的京營,不僅作為未來的戰略核心,也作為眼下推行強硬國策、甚至進行特定“財富再分配”的鋒利工具。
這任務,比單純練兵打仗,更加複雜和敏感。
“臣,盧鼎,領旨!”
他不再猶豫,重重抱拳。
“必當竭盡全力,穩定京營,培養骨幹,嚴明紀律,整軍經武!使之成為陛下手中最可靠之劍盾,新政最堅強之後盾!若有宵小敢抗王命,臣必率京營健兒,為陛下蕩平之!”
“好!朕信你!”
朱由榔頷首,“具體如何安撫舊部、擬定訓練章程,你可與兵部、乃至徐嘯嶽等人商議,拿出詳細條陳。
所需經費,朕會優先保障。記住,京營是朕的京營,也是未來大明的京營!”
“臣,明白!京營永屬陛下,永屬大明!”
盧鼎肅然應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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