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巡撫衙門。
三通鼓響,八閩之地二百七十三戶田產超百頃計程車紳商賈,齊聚巡撫衙門正堂。
這些人或錦衣華服,或布衣簡裝,神色各異——有從容自若者,有惴惴不安者,更有面露不屑者。
盧若騰身著二品緋袍,腰懸尚方劍,端坐正堂。
左右兩側,朱成功的百名精銳持刀肅立,甲葉寒光凜冽。
“諸位鄉賢,”盧若騰開口,聲音不高卻穿透全場,“今日請諸位來,只為三字:平閩捐。”
他起身踱步:
“閩地新復,百廢待興。然北有清虜陳泰八旗圍困建寧,南有海疆需固,東有百姓待賑。朝廷大軍即將北上,每日耗糧如山,耗銀如流。”
他頓住腳步,環視眾人:
“本撫奉旨巡撫福建,開倉查庫,得糧八萬石,銀十二萬兩——不夠!遠遠不夠!”
堂下一陣騷動。
“所以,”盧若騰聲音轉冷,“需借諸位之力。今日捐輸,凡捐糧百石、銀千兩者,賜‘義民’匾額,張榜褒獎。捐糧千石、銀萬兩者,授九品散官,光耀門楣。”
他走回主位,緩緩坐下:
“當然,捐與不捐,全憑自願。”
話音未落,堂下站起一人,五十餘歲,綢衫玉帶,正是福州最大糧商黃萬石。
“盧撫臺,”黃萬石拱手,語氣不卑不亢,“小人有一問:朝廷既有‘永不加賦’之祖訓,今日這捐輸,是‘捐’還是‘徵’?”
滿堂寂靜。
盧若騰眯起眼睛:“黃員外這是何意?”
“若是‘捐’,當自願。若是‘徵’……”
黃萬石冷笑,“那便是加賦,違了祖訓!”
“好一個‘永不加賦’!”
盧若騰拍案而起,“黃萬石!本撫查過你的賬——崇禎十五年,你囤積糧米,趁旱災哄抬米價,一石米賣到五兩銀子,餓死百姓三百餘人!甲申年,你獻糧三千石給鄭彩,得了個‘義民’匾額!今日,你跟本撫講祖訓?”
黃萬石臉色煞白:
“那、那是往事……”
“往事?”盧若騰從案上抽出一本賬冊。
“那說近的!去歲閩北大旱,你從江西販米入閩,一石米賣三兩,又賺了多少黑心錢?
今春福州光復,你暗中將糧米運往寧德,賣給清軍董阿賴——這筆賬,要不要算?”
“汙衊!這是汙衊!”黃萬石跳腳。
“汙衊?”盧若騰冷笑,“帶證人!”
兩名士卒押著一人上堂。
那人一見黃萬石就跪地哭喊:“東家!小的招了!全都招了!去寧德那批糧,是您讓小人運的,一共三千石,賣了一萬兩千兩……”
黃萬石癱坐在地。
盧若騰緩緩拔劍——
“通敵資敵,按《大明律》,該當何罪?”
“斬立決……”
“本撫給你一條生路。”
盧若騰收劍,“捐糧一萬石,銀五萬兩,抵你之罪。另,你在福州、泉州、漳州的十二處糧鋪,全部充公,用作平糶,救濟百姓。”
黃萬石面如死灰。
“答不答應?”盧若騰問。
“……答、答應。”
“好!”
盧若騰看向眾人,“還有誰有問題?”
滿堂士紳,鴉雀無聲。
半晌,一位白髮老者起身——福州林氏家主林忠,萬曆年間舉人,族中出過三位進士,是八閩真正的詩書望族。
“盧撫臺,”林忠拱手,“老朽願捐糧三千石,銀五千兩。另,林氏在閩侯的千畝族田,今年所產糧食,除留口糧外,全部獻予朝廷。”
盧若騰動容,起身回禮:
“林公高義,本撫代朝廷謝過!”
有林氏帶頭,其餘士紳紛紛表態:
“小人捐糧八百石!”
“捐銀三千兩!”
“捐糧一千五百石,銀兩千兩!”
“……”
至午時,捐輸數額統計完畢——糧九萬八千石,銀十二萬五千兩!
盧若騰當場書寫奏疏:
“臣盧若騰奏:八閩士紳議捐,得糧九萬八千石,銀十二萬五千兩。首批三萬石糧、五萬兩銀,即日解送軍前。餘者充作軍儲、賑濟之用。伏乞陛下,褒獎義民,以勵風氣。”
寫罷,他看向眾人:
“諸位今日之義舉,本撫必如實上奏。他日閩北光復,北伐功成,諸位的名字,當刻在功德碑上,流芳百世!”
閩江口外海。
“報——!發現清軍船隊!自北而來,約戰船二十艘,運輸船十艘!”
朱成功站在旗艦望鬥上,舉起望遠鏡。
果然,北方海平面上,出現一片帆影。
“掛的什麼旗?”他問。
“鑲藍旗!還有‘陳’字旗!”
“陳錦的水師。”
朱成功冷笑,“他還敢來?”
他放下望遠鏡,下令:
“第一艦隊迎敵!第二艦隊繞後,截其退路!記住——擊沉戰船,俘獲運輸船!本將要看看,陳錦給陳泰運了什麼好東西!”
海戰爆發。
清軍水師顯然沒料到會遭遇如此強大的攔截。
朱成功艦隊裝備的紅夷大炮率先開火,炮彈呼嘯著砸向敵艦。
“轟——!”
一艘清軍趕繒船中彈,船體破裂,緩緩下沉。
“放火箭!”
朱成功令旗揮動。
無數火箭如蝗蟲般飛向清軍船隊。
風帆起火,桅杆斷裂,清軍大亂。
激戰一個時辰,清軍二十艘戰船被擊沉八艘,俘虜六艘,餘者潰逃。
十艘運輸船全部被俘。
朱成功登上最大的一艘運輸船。
艙內堆滿麻袋,拆開一看——全是糧食!
“好!”
朱成功大喜,“正好運往福州,補充軍糧!”
他看向俘虜的清軍將領:
“陳錦派你們運糧去哪?”
那將領顫聲道:
“運、運往寧德……董阿賴將軍守城需糧……”
“寧德?”
朱成功眼中精光一閃,“傳令!將這些糧食,全部運往福州!另外,派快船通知劉總督——陳錦給寧德運糧,說明董阿賴缺糧!讓他抓緊時間!”
福州督師行轅
張煌言接到三份急報。
第一份來自建寧死士:城中即將糧盡,鄖西王殺馬充飢,最多撐到六月二十。
第二份來自朱成功:截獲陳錦運糧船隊,證實寧德缺糧。
第三份來自劉中藻:整軍完畢,攻城器械打造完成,隨時可出發。
“六月二十……”
張煌言手指敲擊桌面,“劉中藻六月三日出發,最快也要六月十日才能到建寧。”
羅綸建議:“要不要讓劉總督提前出發?”
“不行。”
張煌言搖頭,“軍令如山,說六月三日就是六月三日。況且糧草、軍械,都需要時間準備。”
他沉思片刻:
“但有件事可以提前——打寧德!”
“督師的意思是?”
“劉中藻大軍六月三日出發,但可派前鋒提前行動!”
張煌言起身,“令林夢龍率五千精兵,五月二十八先行出發,猛攻寧德!若能提前攻克寧德,大軍北上就暢通無阻!”
他快速寫下手令:
“另,令朱成功水師,加強對寧德的封鎖!絕不能讓一粒米、一個人進入寧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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