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昌閣,晉商會館。
八大皇商家族的幾個主事人再次秘密聚首。
範三拔、王秉乾、靳世清、王和順、梁尚義、田世榮、翟文華、黃世恩,八個皇商家族在京城的代表聚在一間密室裡。
房門緊閉,窗戶用厚布遮住,不露一點光。
範三拔開口,聲音很低,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位,今天請你們來,還是商議那件事。”
王秉乾問:
“範兄,銀子的事差不多了吧?”
範三拔點頭:
“差不離了。各家出去了六七成,剩下的三成留作打點之用。今日要商議的,不是銀子的事。是城破之後,咱們如何保命。”
靳世清接話:
“範兄,城破之後咱們該如何?”
範三拔緩緩道:
“獻城門。獻東門或北門。獻城門之前,若能替明軍做事,就多做幾件。”
靳世清沉吟道:
“獻城門的事,風險太大。萬一走漏了風聲,滿清先動手,咱們的腦袋搬家。”
範三拔道:
“所以不能急,要等到明軍兵臨城下,城裡的滿洲貴族自己亂成一團的時候再動手。”
黃世恩問:
“話是這麼說,但咱們拿什麼作信物?明軍的主帥,憑什麼相信咱們?”
範三拔道:“信物已經送出去了。”
眾人吃了一驚。
範三拔繼續說:
“半個月前,我已派人去南京,送了一封信,還有一份八大皇商聯名的效忠書,連同八十萬兩銀票。”
王和順臉色陰沉:
“範兄,這麼大的事,你和聯號知會過一聲沒有?
萬一風聲走漏,滿清先動手,咱們八家全都完蛋。到那時候,你范家早跑了,我們呢?”
範三拔站起來,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頓道:
“我範三拔不是那種人。今日告訴諸位,就是讓大家心裡有數。聯號聯了這麼多年,不是白聯的。”
梁尚義冷笑:
“聯號?當年是我叔父梁嘉賓站在最前面,替八家打通滿洲人的人脈。靠的是梁家的臉面。如今你範三拔一個人去南京遞效忠書,把我梁家放在哪裡?”
範三拔也急了:
“梁兄,若你現在想去遞效忠書,還來得及。南京又不遠,幾天就到了。”
眼看要吵起來,威望較高的老者王秉乾出聲勸道:
“都少說兩句!眼下是什麼時候?是吵架的時候嗎?”
雅間內這才慢慢安靜下來。
範三拔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效忠書是我八家聯名,銀兩也是各家出大頭的。到了功成那天,誰也跑不了。都別爭了。”
北京,範三拔府邸。十月底。
第一批族人已經安全抵達盛京,第二批也到了察哈爾。
範三拔站在書房門口,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望著灰濛濛的天,望著北邊的方向。
妻子走到他身邊,遞上一件披風,輕聲道:
“當家的,該添衣裳了。天冷了。”
他接過來披上,握了握妻子的手,沒說話。
他心裡清楚,該做的都做了,不該做的也做了。
生死由天,富貴由命。
家人、銀子、貨物都運出了關外,城裡的產業折成了銀子、銀子又換成了宅子。
他想:范家的根,保住了。
至於他自己,是死是活,聽天由命。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多爾袞獨坐殿中,面前攤著一幅巨大的輿圖。
輿圖上,北京城被藍色的箭頭三面合圍——西邊劉文秀已破宣府,兵鋒直指居庸關;南邊李定國已克涿州,連營結寨步步緊逼;
東邊鄭成功水師封鎖渤海,漕運斷絕。
紅色的清軍旗幟縮在北京一隅,像困獸猶鬥。
他的手邊放著一份名單,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滿洲八旗的貴族、親貴、大臣,以及他們的家眷人數、護衛兵力、需要多少車輛。
這是他讓剛林秘密統計的。
剛林跪在下首,聲音壓得極低:
“王爺,名單已造冊完畢。各旗合計貴族家眷六千三百餘口,需車輛一千二百輛,護衛兵力八千。
另有貴重物品、金銀細軟、糧食藥材,需另加車輛六百輛。”
多爾袞沒有說話,手指輕輕敲著名單。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名字上——
代善的子孫、濟爾哈朗的子孫、豪格的遺孤、多鐸的兒子……
這些人裡有支援他的,有反對他的,有牆頭草,但此刻,他必須把他們全部帶走。
“傳令下去,”
多爾袞的聲音沙啞。
“十日後開始分批撤離。第一批,老弱婦孺、貴重物品,走喜峰口,經承德,出關。
第二批,青壯、護衛,走山海關,護送家眷。兩批之間間隔三日,避免被明軍一網打盡。”
剛林道:
“王爺,喜峰口路險,老弱婦孺走不動……”
多爾袞打斷他:
“走不動也得走。山海關明軍盯得緊,走喜峰口雖然難走,但清軍少,不容易被發現。多派些車輛,走慢點,總能到。”
他頓了頓,“告訴各旗主,車輛不夠就徵民間的。馬車不夠用驢車,驢車不夠用人力。總之,十日後必須出發。”
范文程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多爾袞看著他:
“有什麼話就說。”
范文程深吸一口氣:
“王爺,八旗家眷撤出京師,朝野震動,軍心浮動。若明軍此時大舉進攻……”
多爾袞冷冷道:
“明軍不會大舉進攻。他們還在打涿州,還在打居庸關。至少要半個月才能兵臨城下。半個月,夠撤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扇。
夜風灌進來,帶著初冬的寒意,“本王在京畿留了八萬人,足夠守到年底。年底之前,盛京的援軍也該到了。”
北京,各滿洲貴族府邸。
訊息傳開了。
一夜之間,整個京城都在議論——滿洲貴族要跑了。
崇文門內,正白旗的一個佐領正在指揮家僕裝車。
箱子、包袱、被褥,亂七八糟地往車上扔。
佐領的妻子站在門口,眼圈通紅,手裡抱著一個包袱,裡面是細軟。
兒子騎在馬上,腰裡彆著刀,等著出發。
佐領滿頭大汗,一邊喊“快,快”,一邊往車裡塞東西。
隔壁鑲黃旗的一戶人家也在裝車。
女人們哭成一團,孩子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東四牌樓,好幾個滿洲貴族府邸門口都停著車,人來人往,嘈雜聲傳出去老遠。
訊息傳到漢人街巷,百姓們議論紛紛。
前門大街茶館裡,幾個老人低聲說話。
一個白鬍子老頭說:
“滿洲人要跑了,明軍要進城了。這回天真的要變了。”
另一個老頭搖頭:
“跑了和尚跑不了廟,大清這回怕是真的完了。”
一個年輕人冷笑:
“亡了才好。韃子佔了咱們的江山這麼多年,也該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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