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紫禁城,乾清宮。
順治十三年十二月二十,夜。
乾清宮大殿內燭火通明,炭盆燒得通紅,暖意融融,與殿外呼嘯的寒風判若兩個世界。
十七歲的順治皇帝福臨坐在御座上,面色蒼白,嘴唇緊抿,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殿門。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御座的扶手,指節泛白。
他等待的那個人已經遲到了一刻鐘——
在整個紫禁城裡,只有那個人敢讓他等。
殿外傳來靴子踏在金磚上的沉重聲響。
太監尖細的聲音響起:
“攝政王到——”
殿門被推開,一股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猛地搖曳。
多爾袞大步走進殿內。
他沒有穿朝服,只著一身玄色蟒袍,腰間束著金帶,頭上戴著三層東珠的暖帽。
他走到御階前,沒有跪拜,只是拱手行了一禮:
“皇上。”
福臨的瞳孔微微收縮,但臉上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他已經習慣了。從他六歲登基到現在,整整十一年,多爾袞在他面前從來不跪。
他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得幾乎聽不出起伏:
“攝政王深夜入宮,有何要事?”
多爾袞抬起頭,目光落在福臨臉上,又移向御座旁邊那個空著的鳳座。
他知道那座子是給誰留的,也知道那個人不會來。
他收回目光,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遞給身邊的太監:
“明軍兩路合圍,西路劉文秀已破宣府,正在圍攻居庸關。南路李定國已克涿州、良鄉,兵臨永定門外。京師危在旦夕。”
福臨接過摺子,展開細看。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恨。
從順治元年入關到現在,大清的鐵騎從來沒有打過這麼窩囊的仗。
他是皇帝,但他不能在小太監面前失態。
他看完了摺子,抬起頭,聲音依然平靜:
“攝政王的意思是?”
多爾袞道:
“兩路明軍合計二十餘萬,京師只有六萬守軍,兵力懸殊。且漕運斷絕,糧草日蹙。臣請皇上及太后、皇后、諸皇子、皇女,即日撤往盛京。臣已安排妥當,由正黃旗、鑲黃旗各出三千精騎,沿途護送。”
福臨沉默了很久。
他盯著多爾袞的眼睛,那些話在他喉嚨裡翻湧了無數次,但他還是沒有說出口。
他想說,當初你為什麼不早做準備?
當初你為什麼不讓吳三桂死守?
當初你為什麼丟了河南,丟了山東,丟了山西,丟了陝西?
他想說,這一切都是你的錯——是你的無能,才讓大清落到了今天這步田地。
但他不能說。
他還得靠多爾袞守城,還得靠多爾袞保住最後這點基業。
“攝政王安排便是。朕和太后、皇后什麼時候動身?”
他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十七歲的少年。
多爾袞道:
“明日。第一批家眷已經出關,皇上和太后走第二批。臣已派肅親王之子富綬率兩萬騎兵護送,沿途設有驛站,糧草已備足。
皇上到了盛京,盛京留守已經準備好了行宮,一應供應不會短缺。
只是盛京比不得北京繁華,皇上暫且委屈些日子。待臣擊退明軍,再把皇上接回來。”
福臨站起身,點點頭:
“朕知道了。攝政王退下吧。”
他頓了頓,忽然加了一句:
“攝政王也要保重。”
多爾袞微微一怔,隨即再次拱手,轉身大步走出殿外。
他沒有看到,福臨在他轉身的瞬間,眼中閃過的那一絲陰冷的恨意。
乾清宮偏殿,皇太后博爾濟吉特氏的寢宮。
同夜。
順治皇帝福臨沒有回自己的寢宮,而是徑直來到了皇太后這裡。
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身後的桌上擺著多爾袞帶來的那份摺子。
皇后博爾濟吉特氏坐在床邊,手裡握著佛珠,低聲誦經。
“額娘。”福臨忽然開口,聲音很低。
博爾濟吉特氏停下誦經,抬起頭:“皇上?”
“攝政王讓咱們撤往盛京。明日動身。”
博爾濟吉特氏沉默的點了點頭。
福臨走回窗前,又望向窗外。
雪還在下,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
他喃喃道:
“攝政王說,大清不會亡。可大清已經亡了大半。
江南丟了,西南丟了,河南丟了,山東丟了,陝西丟了,山西丟了。
如今連北京也快丟了。朕是皇帝,可朕說了不算。他說撤,朕就得撤。
他說守,朕就得守。朕算什麼皇帝?朕是他的傀儡!”
博爾濟吉特氏站起身,走到他身邊,輕聲道:
“皇上,隔牆有耳。”
她指的是多爾袞遍佈宮廷的耳目。
福臨冷笑一聲:
“隔牆有耳?這紫禁城裡,到處都是他的耳朵。朕早就習慣了。”
他轉過身,走回御案前,提起筆,蘸了墨,卻遲遲沒有落下。
博爾濟吉特氏輕聲問:
“皇上要寫什麼?”
福臨搖搖頭,放下筆,緩緩道:
“朕想寫罪己詔。可朕不知道自己有什麼罪。朕六歲登基,如今十七歲。
十一年來,朝政都是他在管。戰敗是他在敗,丟地是他在丟,如今北京守不住了,也是他守不住。與朕何干?
可天下人不會這麼想。天下人會說,是皇帝無道,才丟了江山。他們說朕是昏君,是亡國之君。”
博爾濟吉特氏低聲道:
“皇上,這不是你的錯。”
福臨搖搖頭:
“是不是朕的錯,不重要。天下人說是朕的錯,就是朕的錯。朕能解釋嗎?朕能告訴天下人,朕只是一個傀儡,什麼事都做不了主?不能。朕是皇帝,朕必須承擔一切。”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下去:
“盛京……朕從未去過盛京。那是太祖、太宗起家的地方。朕去了,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博爾濟吉特氏看著他,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她知道這孩子的苦,卻無法替他分擔。
…
同夜。
博爾濟吉特沒有睡。
她坐在暖閣的炕上,手裡握著一串佛珠,身邊沒有一個宮女。
她知道多爾袞會來。她等了很久。
從傍晚等到天黑,從天黑等到深夜。
殿外傳來腳步聲。太監的聲音響起:
“攝政王到——”
殿門被推開,多爾袞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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