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側的屋門口,厚重的棉花簾子動了動,從裡面探出來個小腦袋來,江月頭上戴著厚厚地皮帽子,一張臉白裡透紅的,正小心翼翼地隔著半個空院子看向喬璋的屋子,試圖透過厚厚的青磚看出喬璋現在的心情。
冬天的風透著刺骨的寒,劈頭蓋臉地颳了江月一臉。
江月被風得有些呼吸不上來,張了張嘴,努力用嘴呼吸著,結果唇色越發得豔,卻只是灌了兩口冷風。
她從簾子裡伸出手遮住自己冰涼涼的臉蛋,就在她準備放棄的時候,忽然聽見喬璋房間裡有一聲悶響。
江月驚訝地睜大眼看過去,發現是喬恆川撅著屁股彎著腰退了出來。
兩個人就這樣,以兩個詭異的姿勢對上眼了。
一個腦袋掛在簾子上,一個彎著腰撅著屁股垂著頭。
帶著數不盡的好笑。
江月用手遮住自己冰涼的臉蛋,眼睛從指縫探出來,看著喬恆川悶悶地笑出聲。
喬恆川也彎著腰看江月笑。
兩個人此起彼伏地、因為顧忌喬璋的威嚴所以只敢壓著聲笑的聲音在空蕩蕩的院子裡響起來。
喬璋的聲音從屋子裡隱隱傳來。
“喬恆川,再笑滾回東三省去。”
喬恆川想起自己剛剛在屋裡的遭遇,頓時伸出手把自己的嘴角扯平,壓住了自己的笑聲,站直了身子徹底出了門,一轉身,看見江月的腦袋“嗖——”地縮了回去。
跟冬天田裡出來打探情報的鼴鼠似的。
喬恆川眼裡多了些笑意,他吹了個口哨,把手插進兜裡懶洋洋地走了。
完全看不出剛剛在屋裡被喬璋踹了一腳的狼狽。
說來他被喬璋踹了一腳這件事和江月還有些關係。
上午周伯遣人去找他,說喬璋讓他滾過去,喬恆川就利落地滾來了鎮嶽堂。
剛到了喬恆川打探周伯的口風,往周伯口袋裡塞了倆他路上從乾貨鋪子裡順的倆乾紅棗:“周伯,爹找我什麼事兒啊?”
周伯手往兜裡摸了摸,原是準備言辭拒絕喬恆川的行賄的,結果摸到倆乾紅棗,就耷拉著臉拿袖子擦了擦紅棗,咬了一口,邊吃邊說:“煤廠那事兒。”
喬恆川一聽眉眼處就帶了三分火氣:“我還沒找爹告狀呢,那江二小姐是哪兒來的啊,簡直跟我八字不合天生克我!”
周伯一聽這熟悉的話,樂了。
喬恆川眉毛垂下去:“周伯你還笑,要不是那女的不知道發什麼瘋,我早就把得三背後的張家給審出來了,至於讓張佑承給堵到煤廠門口。”
“張佑承那廝跟狗一樣,大早上天還沒亮就帶著人堵在煤廠門口,還顯擺他那破槍。”
“誰沒有似的。”
“再說那個叫江玉曼的,誰送到煤廠的?要不是曹掌櫃攔著,我真想一槍把她崩了。”
周伯啃完一個棗,又拿出另一個擦了擦:“大太太送的。”
喬恆川頓時偃旗息鼓了。
但是等喬璋叫他進去的時候,他剛進去就開始告狀:“爹,這回不怪我,要不是老太太送的那個江玉曼,我早就把這事兒給您辦得妥妥帖帖的了。”
喬璋撐著頭,掀起眼皮子看他。
喬恆川“啪——”地就跪在了地上,梗著脖子說:“要不你打我一頓吧,就去祠堂打,給老太太看看,因為她不知道從哪兒送來的嬌小姐,我在外頭受氣,回家還要捱打。”
喬恆川一口一個老太太,實則話裡話外都在給喬璋訴苦。
喬璋聽得不耐,這幾天他幾乎沒闔眼地守在江月窗前,光是聽喬恆川中氣十足的聲音他都有些頭暈,他淡聲道:“安靜些。”
喬恆川不說話了,睜著眼睛看喬璋。
喬璋才問:“你知道張佑承是誰嗎?”
喬恆川回:“我知道,張珉梁的小兒子麼。”
喬璋聲音帶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威壓:“知道你還打?曹掌櫃沒和你說張佑承他孃的妹妹被送到戚將軍府上做姨娘了?”
“不然張佑承怎麼進的警察所?”
“這半年祁縣的人都夾著尾巴哄他,你就偏要去惹他?”
喬恆川不服氣地道:“就他說的那些話,我沒一槍崩了他都算我脾氣好。”
喬璋問:“他說什麼了?”
喬恆川話梗在喉嚨裡了,半晌,才訥訥道:“說、說你是短命鬼...”
實際上張佑承話說得比這髒多了,喬恆川不想說出來汙了喬璋的耳朵。
喬璋咳了兩聲,端起茶喝了一口,才輕斥道:“教你的東西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他張佑承又不是算命的,被他說兩句我還能真死了不成?”
“那他張佑承去什麼警察所,每天待在家裡給人批命得了。”
話雖是這個理,但是喬恆川卻聽不進去,他最恨有人在他面前說喬璋的壞話。
喬璋看他一眼,知道他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說:“等下裁縫來了給你量量尺寸,做兩身新衣服。”
喬恆川臉色忽然變了,臉有些紅,帶著些彆扭問:“做新衣服幹什麼啊?”
難不成真的是給他相看姑娘?
喬璋揉了揉眉心,頭疼道:“做兩件西裝去舞會的時候穿。”
喬恆川這才不解地問:“舞會?什麼舞會?”
喬璋把手邊的請帖往前推了推,喬恆川從地上站起來,接過請帖又跪下去了看。
喬璋無語道:“又跪下去做什麼?”
喬恆川揚眉一笑:“舒服,這地毯又厚又軟,下頭還燒著地龍,不比硬邦邦的凳子舒服?”
“爹你要是不氣了,我就換個姿勢了。”
喬璋沒眼看他,把頭扭到一邊兒去。
喬恆川看完了,然後認真地問:“難不成戚將軍想把他女兒許給我?”
喬璋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喬恆川盤腿坐在地上,嘿嘿一笑:“我知道我知道,他是想把女兒許給你,嘁,真是鑽錢眼兒裡了,他女兒才十八,爹你都馬上要三十了。”
“他自己是個喜歡年輕姑娘的色坯,不會以為爹你也是吧?”
“這戚將軍為了喬家的錢,什麼事兒都做得出來。”
喬恆川義憤填膺地罵了半天,抬頭一看,卻發現喬璋的臉色越來越黑。
喬恆川不懂喬璋為什麼不快,他心裡想,也許也是覺得他說的對,瞧不上戚將軍的行為。
他手裡拿著請帖翻來覆去的玩:“對了,參加舞會得要女伴吧?”
喬恆川臉色忽然有些驚恐:“您喊我來,不會是想讓江玉曼做我女伴吧?”
喬恆川飛快地搖搖頭:“我不要我不要。”
他想到什麼,忽然眼睛亮了亮:“爹!讓江月做我女伴吧!我看她挺順眼的。”
屋裡驀地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寒風呼嘯的聲音,半晌,一本厚重的書從喬恆川頭頂飛過,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緊跟著喬璋淡淡的一句:“滾”砸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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