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主,福安求見。”
李銜玦揉了揉眉心,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什麼時辰了?”
跪在外面的小侍聲音低了低:“戌時。”
李銜玦穿著一件單薄的雪白寢衣,赤腳走出來,聲音裡難得帶上了幾分沙啞:“這個時辰來做什麼?”
福安一想到自己接下來要說什麼,他的骨頭都軟了似的趴在地上,閉著眼睛顫顫巍巍地說:“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喚奴才來問問督主,”福安清了清嗓子,學著太后娘娘的嬌縱語氣問,“你晚上和我說那種話,是不是因為你有別的心儀的姑娘或者是娘娘了。”
李銜玦端著杯子喝水的動作一頓,緩緩放了下去,神情微妙地看著福安:“是她叫你這麼問的?”
福安鎮定地點點頭,是的,沒錯,太后娘娘是叫他這麼問的啊。
若是叫江月知道了福安居然在李銜玦面前模仿她的語氣說這種話,一定會大發脾氣的,她只是叫福安幫忙問問,誰叫他學她講話了?!
可惜福安並不知道今晚臨華殿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在來的路上思來想去,覺得自己若是直接轉述太后娘娘的話,豈不是顯得語氣冷冰冰的,體現不出娘娘複雜的心情了?
自打福安被李銜玦派去了臨華殿後,他就徹底把自己當做了太后娘娘的人,自然一舉一動是要維護主子娘娘的。
半夜前來叨擾督主,萬一督主生娘娘的氣怎麼辦?
倒不如他學著太后娘娘的語氣代為轉話,也叫督主能明白幾分娘娘的心意。
李銜玦問:“半夜你是怎麼通行的?”
福安從懷裡掏出來那塊兒腰牌輕輕放到地上:“太后娘娘叫奴才帶著督主的腰牌。”
李銜玦瞧了一眼那腰牌,帶著點兒若有似無的笑意低聲說:“倒是會物盡其用。”
福安想了想這些天在臨華殿過的好日子,心想像太后娘娘這樣的好主子在宮裡很難再遇到了,於是他一咬牙,居然不知道從哪裡升起的一股勇氣,狗膽包天地催促道:“督主,您還沒回太后娘娘呢。”
李銜玦視線落在福安身上,福安連忙又趴回去,拿腦袋對著李銜玦。
李銜玦語氣裡聽不出喜怒來:“跟在主子身邊,忠心最重要。”
“看來安公公教了個好兒子。”
“不像那個吃裡扒外的東西。”
最後一句他的聲音太輕,叫福安沒聽清,他衝李銜玦討好一笑:“謝督主賞識。”
“只是來之前,太后娘娘說,不問清楚今晚睡不著。”
李銜玦略皺了皺眉:“娘娘還沒睡嗎?”
福安道:“還醒著呢。”
李銜玦斟酌了一番,對福安說:“你回去和娘娘說,沒有別人,叫她早些歇了吧。”
“我不信。”江月看著面前的福安,不高興地說道,“他若是沒有別的心儀的娘娘,那他拿走的年禮去哪兒了?”
“定是送給別人了。”
“怎麼會送給別人?那是皇上見娘娘不喜歡,便叫安公公帶回紫宸殿去了。”李銜玦搖了搖頭,對著福安說,“你且去和娘娘講,勸她早些睡,待娘娘歇好了,我帶她去庫房裡頭選襯她心意的年禮。”
福安腳步虛浮地從停雲榭中出來,看了一眼泛起熹光的天際,從宮道而過的時候,他把手裡的腰牌舉起來給值守宮禁的太監瞧。
對方笑了笑,說道:“福安公公這是困了吧?現下宮禁的時辰已過了,不用再用腰牌了。”
福安遲鈍地眨了眨眼,然後把腰牌收了起來,喃喃道:“宮禁的時辰過了啊。”
那太監體貼道:“福安公公快回去歇著吧,瞧你忙了一夜了。”
“來來回回十幾趟,也不知道督主是有什麼要緊事呢。”說到後面,那太監的聲音裡帶上了些試探。
福安瞧了他一眼,淡淡哼了一聲,帶著些得意道:“自然是要緊事了,不然也不會叫咱家忙了一夜了。”
值守太監恭維道:“看來福安公公是要發達了,到時候可別忘記咱個。”
福安把腰牌小心地塞回袖袋裡,帶著幾分疲倦地擺了擺手。
值守太監叫周樸,慣會見風使舵,拿宮裡各處的小道訊息給自己換點兒利益,交班後連值房都沒回,徑直去了內府,尋著相熟的一個管事太監咬了幾句耳朵,見對方往他懷裡塞了個荷包,才吹著口哨走了。
這日天還沒亮透,一則訊息便傳遍了朝堂內外。
九千歲住處的燈亮了一夜,拿著他腰牌的小太監進進出出了一夜,說不準是九千歲蟄伏了這麼多年,終於要有大動作了。
可這大動作是針對誰的呢?
有說是針對幾位還未就藩的王爺的,有說是針對太皇太后的,還有說是前些日惹了九千歲不快的江尚書的...
總之各說紛紜。
大年初二休朝期間,京城內的各派各系的官員們連休假都來不及,打著聚會的名義聚在一起,分析九千歲是想對誰發難了。
自然了,這些人裡並沒有江秉衡。
江秉衡在府中沉著臉,想到自己今日去好友林翰林府中拜年,結果林翰林大門緊閉,只派了個小廝出來義正嚴辭地對他說:“江尚書,我家大人說了,說不與閹黨來往。”
江秉衡氣急:“本官何時就成了閹黨?”
小廝古板地說道:“我家大人說了,這就要問問江尚書你把自己的親女送進宮中任由那閹人玩弄是何意了。”
江秉衡氣得甩袖離開,回了府中屁股都還沒坐熱,就聽到了從宮中傳來的訊息,說自己惹了李銜玦不快,他要準備清算自己了。
江秉衡眼前一暈,他扶著桌子問:“什麼?”
江秉衡的門生史安臉上神色有些驚恐:“老師,你最近怎麼得罪他了?”
江秉衡咬牙切齒地重複:“我怎麼得罪他了?”
“我要是得罪他了,怎麼會都說我為了獻媚於他,把月月送給了他?”
“我究竟是得罪他了,還是投靠他了?”
“能不能給本官一個準話?”
史安看著江秉衡生氣的模樣,小心翼翼地揣測道:“除夕宮宴那天,淮安王的人剛混進宮裡,就被西廠的番子當場拿住了。”
“是不是李掌印打定主意要清算淮安王了,所以連累了老師您?”
他委婉道:“學生隱隱聽說,三小姐似乎要做淮安王的側妃了。”
江秉衡瞧了史安一眼,沉著臉問:“你也覺得我是到處送女兒與人的那種人?”
史安連忙低頭:“學生不敢。”
可心裡卻想,是與不是的,不是都送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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