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臭與濃得化不開的香料味在狹窄的甬道里廝殺，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濁流。這裡是“地鼠道”，鎖靈城龐大根系中最陰暗的一條分支，也是靈蝕區邊緣唯一能喘氣的黑市。渾濁的空氣裡漂浮著肉眼可見的灰白粉塵，那是地脈深處溢位的靈蝕塵埃，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嚥砂礫。莫離裹緊身上那件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粗布斗篷，兜帽壓得很低，僅露出的左眼警惕地掃視著兩旁在石壁上鑿出的洞窟攤位。
他的後背還在隱隱作痛，剜骨留下的空洞似乎永遠填不滿陰冷的穿堂風。腰間那枚溫熱的玉佩——莫雨唯一留下的舊物——緊貼著皮膚，是他在這片絕望泥沼中唯一的錨點。
“小哥！新面孔啊！”一個油滑得如同沾滿屍油的聲音突然湊近。王二麻那張佈滿坑窪的臉幾乎要貼到莫離的兜帽上，綠豆小眼裡閃爍著貪婪的精光。他搓著手，露出發黃的牙齒，“一看就是剛來鎖靈城？外頭靈蝕粉塵可毒得很！要不要來點‘淨塵散’？包你三天內皮膚光潔，呼吸順暢！正宗地脈靈藥，童叟無欺！”
王二麻不由分說，將一個粗糙的陶土小罐塞到莫離鼻子底下。一股奇異的甜腥味混合著鐵鏽般的刺激氣味撲面而來。莫離的葬魂觸覺在指尖微微跳動，一股極其微弱、充滿怨毒和貪婪的混亂意念順著那氣味試圖鑽進他的腦海。
他不動聲色地接過小罐，指尖看似隨意地拂過罐口邊緣。瞬間，一幕破碎的畫面湧入：漆黑的礦洞，絕望的哀嚎，沾滿血汙的礦鎬在鑿取某種泛著不祥黑光的柱狀礦石碎塊……接著是無數細密如針尖、帶著微弱生命波動的蟲卵被攪拌進去的景象。這哪裡是什麼淨塵靈藥，分明是鎖靈柱的碎末混合了某種吞噬生機的蠱蟲卵！
莫離強忍著捏碎罐子的衝動，將小罐丟回給王二麻，聲音沙啞低沉：“沒興趣。”
“哎！別走啊！”王二麻不死心，壓低聲音，“小哥，看你氣色不太好，是不是…碰了不該碰的東西？我這還有好東西，能鎮魂安魄的‘淨塵玉’！剛從靈脈節點挖出來的寶貝！”他鬼鬼祟祟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露出一角——一塊指甲蓋大小、色澤渾濁、內部彷彿有灰色煙霧流動的“玉石”。
就在那“淨塵玉”露出的瞬間，莫離腰間那枚屬於莫雨的玉佩猛地一燙！同時，葬魂觸覺瘋狂示警，一股遠比剛才濃烈千百倍的怨毒、冰冷、絕望的意念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淹沒。他眼前甚至恍惚出現了一個白髮少女模糊的側影，在無盡的黑暗中無聲嘶吼。
莫雨！ 那意念的碎片裡，有她的氣息！
莫離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才勉強壓下翻騰的情緒和左眼因葬魂觸覺過載而產生的灼痛感。這所謂的“淨塵玉”，分明是怨靈潮汐高度凝結的結晶！是無數雕刻失敗者魂魄被地脈擠壓、汙染後形成的劇毒之物！它散發的氣息，竟能引動莫雨殘魂的共鳴！
“這玉…哪來的？”莫離的聲音更沉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王二麻見他終於“上鉤”，綠豆眼一亮：“嘿，識貨！這可是稀罕物，玉夫人那邊流出來的好貨！整個地鼠道，也就她老人家手裡有這硬通貨！”他得意地用下巴指了指甬道深處一個更幽暗、門口掛著兩盞慘白紙燈籠的洞窟。
玉夫人。莫離記住了這個名字。他不再理會王二麻喋喋不休的推銷，像一抹遊魂般融入人流，朝著那兩盞招魂幡似的白燈籠走去。
玉夫人的“骨玲瓏”鋪子，是地鼠道最詭異的存在。沒有活人夥計招呼，只有幾具栩栩如生、穿著綾羅綢緞的“人”靜立在洞窟兩側。它們臉上塗著厚重的胭脂，嘴唇猩紅，眼珠是打磨光滑的黑曜石，空洞地望著每一個進入的客人。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防腐藥草味，壓過了外面的腐臭，卻更添一種死寂的陰森。
鋪子深處，一個穿著墨色錦緞男裝、身姿窈窕的人影背對著門口，正用一把細密的象牙梳，慢條斯理地為一具端坐著的女性傀儡梳理著如瀑的黑髮。那動作輕柔得近乎病態。
莫離的目光掃過那些傀儡，葬魂觸覺讓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它們內部填充的不是棉花或稻草，而是經過特殊處理的、失去活力的血肉，以及被強行禁錮在殘破軀殼內的、充滿痛苦和茫然的微弱魂屑。這些“商品”生前，恐怕大多是黑市裡無聲無息消失的可憐蟲。
就在他準備開口詢問那怨靈結晶時，異變陡生！
角落裡一具穿著粗布短打、看起來像是少年工匠的傀儡，它那原本低垂的頭顱猛地抬起！黑曜石製成的眼珠死死盯住了莫離！它僵硬的關節發出“嘎吱”的摩擦聲，一隻塗著慘白顏料、冰冷僵硬的手，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一把抓住了莫離的手腕！
一股冰冷刺骨、混雜著巨大恐懼和微弱求救意念的衝擊，順著接觸點狠狠撞進莫離的腦海！同時，一個模糊、乾澀，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傀儡那沒有生命的喉嚨裡擠了出來：
“哥…哥…救…救…小雨…”
嗡——！
莫離如遭雷擊，渾身血液瞬間凍結！這聲音…這呼喚…還有那衝擊意念中一閃而過的、屬於小女孩的哭喊聲…雖然模糊扭曲，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靈魂上！
他猛地甩開傀儡冰冷的手，力道之大，幾乎將那具傀儡帶倒。但就在傀儡身體前傾、衣領被扯開的瞬間，莫離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釘在了那傀儡後頸與衣領交界處！
那裡，赫然烙印著一個暗紅色的、扭曲複雜的符紋印記。那印記的形狀，那符文的走向，莫離至死都不會忘記——與他親眼看著吞噬了莫雨的鎖靈柱表面，那妖異的紅光核心所凝聚的符紋，一模一樣！
冰冷的寒意從脊椎骨的空洞處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莫離僵在原地，兜帽下的左眼瞳孔因極度震驚而收縮成一點。
這具會喊“哥哥”、會求救的詭異傀儡後頸上，為什麼會有和莫雨一樣的鎖靈柱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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