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綠色的、散發著草木腐敗氣息的少女虛影懸浮在冰冷的空氣中,空洞的眼神和那句毫無波瀾的“哥哥,回家”,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狠狠釘在莫離的魂魄上。鐵浮屠那覆蓋玄鐵重甲的巨拳懸在半空,頭盔視縫後的兩點幽光死死鎖住那詭異的虛影,連那碾碎山嶽的殺意都出現了一瞬的凝滯。
“地脈穢物?!”鐵浮屠冰冷的聲音帶著一絲驚疑。鎖靈柱引動的地脈怨念千奇百怪,但如此具象、帶有明確指向的穢影,聞所未聞!
就是這一瞬的凝滯!
“走!”雲無月嘶啞的厲喝如同瀕死野獸的咆哮。她不顧胸口淨心玉碎裂帶來的反噬劇痛,以及左肩石化蔓延的冰冷麻木,猛地撲向倒地的莫離!染血的蠶絲手套死死抓住他的衣領,用盡最後的氣力將他拖向墓室角落一處被石碑砸開的、通往更深地下的裂縫!
莫離僅存的左眼死死盯著那深綠色的莫雨虛影,血絲密佈,幾乎要瞪裂!那虛影在鐵浮屠遲疑的剎那,如同被戳破的水泡,噗地一聲潰散,重新化為粘稠的綠色液體,滲入地面刻著“誅”字的石碑碎片中,消失不見。
“追!”鐵浮屠的怒吼在身後炸響,如同悶雷。玄鐵重甲踏碎地面的聲音如同死神的腳步,緊追不捨!
……
冰冷刺骨的地下水浸透了下半身,混合著傷口流出的血,帶來鑽心的刺痛和麻木。莫離被雲無月半拖半拽,在狹窄、曲折、腥臭無比的下水道中亡命奔逃。頭頂不斷傳來沉悶的撞擊和岩石碎裂聲,是鐵浮屠在強行破開通道追擊。每一次撞擊都讓本就脆弱的通道簌簌落泥,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坍塌。
不知過了多久,頭頂的追擊聲似乎被厚重的岩層暫時阻隔。前方出現一絲微弱的、帶著灰塵味道的光。雲無月猛地發力,將莫離推出一個半坍塌的排汙口。
噗通!
兩人重重摔在一片相對乾燥、佈滿碎石和朽木的空地上。這裡似乎是鎖靈城某個早已廢棄的角落,殘垣斷壁間,一座只剩半邊屋頂的破敗城隍廟歪斜地矗立著,神像早已破碎,只剩半截泥腿。
雲無月再也支撐不住,癱倒在地,月白的衣裙徹底被泥汙和深褐、灰白的血漬覆蓋。她左肩的石化區域已經蔓延至鎖骨下方,灰白色的皮膚下,暗紅的鎖靈符紋虛影若隱若現,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胸口的劇痛。碎裂的淨心玉粉末還嵌在她心口的衣料上,閃爍著微弱的、即將徹底熄滅的乳白光暈。
莫離掙扎著爬起,後背脊椎空洞和右臉的疤痕火燒火燎地痛,但更痛的是心。那深綠色的、呆滯的莫雨虛影,還有那句冰冷的“哥哥,回家”,如同跗骨之蛆,反覆啃噬著他的神經。回家?回哪個家?那個剜他骨、囚他妹的莫家?還是…鎖靈柱裡?
他猛地搖頭,甩掉這令人窒息的念頭。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找到答案!他顫抖著,用沾滿汙泥的手,從懷中那個貼身藏著的粗布小包裡,掏出了兩塊冰冷的硬物——乞丐身上找到的杯壁殘片,以及從屍體口中摳出的杯底殘片。
兩塊碎片靜靜躺在他掌心,斷裂處參差不齊,殘留著烏黑乾涸的血跡和令人作嘔的涎水。拼合玉杯!這是他現在唯一能抓住的線索!
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識海中的怨念雜音。莫離將兩塊碎片小心翼翼地沿著斷裂處貼合。
就在兩塊碎片邊緣接觸的剎那——
嗡!!!
一聲低沉、彷彿源自地脈深處的共鳴,猛地從拼合的玉杯中爆發!比在地下墓穴時更加清晰、更加震撼!不再是烏光與慘白靈絡交織的虛影,而是一道道凝實如血的暗紅色光線,從拼合處驟然亮起,如同擁有生命的脈絡,在杯壁上游走、延伸!
眨眼間,一個極其精密、繁複、覆蓋了整個杯壁內外的暗紅色立體脈絡圖,在莫離和雲無月眼前清晰顯化!那脈絡如同活物的血管,有的粗壯如蟒,有的纖細如發,彼此交織、纏繞,構成了一座龐大、精密、卻又散發著不祥與囚禁氣息的立體網路!
“鎖靈城…地脈能量…囚籠!”雲無月強撐著抬起頭,冰藍的瞳孔因震驚而放大,死死盯著那脈絡圖的核心節點——幾根如同擎天巨柱般貫穿整個網路的暗紅粗線,位置赫然與鎖靈柱所在吻合!而那些細密的、如同蛛網般延伸出去的脈絡,最終都匯聚到一個個微小的、如同心臟般跳動的暗紅光點上——活樞!整個鎖靈城的地脈能量,被這張巨網強行扭曲、抽取,最終匯入鎖靈柱,化為權貴延壽的資糧,同時加速著大陸的石化和怨靈潮汐的滋生!
莫離的葬魂觸覺被這脈絡圖強烈吸引,指尖不由自主地觸碰上去。
嗡!!!
眼前的一切瞬間扭曲、拉遠!玉杯脈絡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混亂、血腥、充滿極致絕望的記憶幻象!
地點正是莫家祠堂深處!巨大的鎖靈柱矗立在法陣中央,通體散發著吞噬一切的紅光!一個白髮少女的身影——莫雨!——正被無數青銅鎖鏈纏繞著,緩緩拖向那紅光核心!她拼命掙扎,回頭望向幻象的“視角”,眼神裡是無盡的恐懼和最後一絲希冀:“哥哥——!”
就在她的身影即將被紅光徹底吞沒的剎那,一道全身裹滿灰白色繃帶、縫隙中滲出石化粉末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鎖靈柱頂端。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尖縈繞著粘稠如血的暗紅光芒,在鎖靈柱光滑的表面,精準而冷酷地刻下了一個複雜到極致的符咒!那符咒完成的瞬間,紅光暴漲,莫雨的慘叫聲戛然而止,徹底被紅光吞噬!
九嶽! 是九嶽尊者!他在莫雨被吞噬的最後時刻,親手刻下了禁錮她魂魄的核心符咒!
“啊——!”莫離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幻象破碎,意識迴歸,他雙目赤紅,全身因暴怒和劇痛而劇烈顫抖!手中的拼合玉杯嗡嗡狂震,幾乎要脫手飛出!
“杯沿!”雲無月虛弱卻急促的聲音響起。她掙扎著挪近,沾著血汙的左手用一柄細小的銀鑷,極其艱難地指向拼合玉杯靠近杯口的一處極其隱蔽的內壁凹槽。那裡,在暗紅色脈絡圖的掩蓋下,用極其微小的字型,刻著幾個幾乎與杯體同色的字元:
活樞七號。
活樞七號!與之前墓穴中那具被剖開胸膛、脊椎嵌著鎖靈柱殘片的屍體心臟上刻著的編號,一模一樣!
這玉杯…竟與那具屍體,與那“活樞七號”有著直接的聯絡!它不僅僅是鑰匙,更是…標記?還是…某種控制核心的碎片?!
就在兩人被這發現震驚得心神劇震之時——
嗡…嗡嗡嗡……
掌心中拼合的玉杯,毫無徵兆地開始自行高速旋轉!杯壁上游走的暗紅脈絡光芒大盛,如同被點燃的導火索!旋轉帶起的微弱氣流捲起地上的灰塵,形成一個微小的旋渦。
玉杯越轉越快,最後竟發出一聲尖銳的蜂鳴,猛地掙脫了莫離的掌心,懸浮在半空中!它如同被無形的磁石吸引,杯口劇烈地顫抖著,最終死死地、如同指向標一般,定定地指向了西北方向!
順著那無形的指向望去,越過鎖靈城破敗的屋簷和瀰漫的靈蝕粉塵,在灰暗天幕的盡頭,隱約可見一片死寂的、呈現出詭異灰黑色的廣袤區域。那裡沒有植被,沒有建築,只有嶙峋的怪石和如同巨大墓碑般矗立的黑色晶簇,在稀薄的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
鎖靈城西北方——被靈蝕徹底吞噬、石化萬載的古戰場遺址!傳說中,上古神魔最終決戰之地,也是地脈核心——神魔脊椎斷裂埋骨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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