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懸浮的紫色淚晶,在地窖昏沉的光線下兀自旋轉,散發出的寒意滲入骨髓。莫離臉上虯結遊走的黑色符紋在這極致的冰冷前,竟如遇天敵般瑟縮退避,顯露出下方被侵蝕得坑窪不平的石化皮膚。他渙散的視線艱難地聚焦在淚晶上,喉嚨裡滾出破碎的氣音,帶著血沫:“小雨……”
雲無月指尖冰涼,淨心玉的光芒在淚晶的寒氣壓制下變得微弱搖曳,映得她臉色慘白如紙。莫雨的魂息,竟以如此詭異、如此不祥的方式凝結!這究竟是守護的殘響,還是魔化深淵的預兆?淚晶深處那緩緩旋轉的幽暗漩渦,無聲地吸噬著地窖裡稀薄的空氣。
瘸腿鐵匠捂著胸口,艱難地喘息著從牆邊站起,佈滿血絲的渾濁眼睛死死盯住那滴懸浮的淚晶。他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那東西……在指路!”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懸浮的淚晶驟然停止旋轉,深紫的光華微微一閃,隨即如同被無形之力牽引,倏地化作一道細微的紫芒,徑直沒入地窖角落那片最為濃重的陰影之中——那片陰影覆蓋著一堵看似尋常、佈滿青苔的石壁。
紫芒觸及石壁的剎那,異變陡生!
石壁上繁複的青苔如同活物般迅速枯萎、剝落,露出下方掩蓋的、密密麻麻的古老符紋。這些符紋並非雕刻,更像是被某種極其強大的力量硬生生烙刻進岩石深處,線條扭曲虯結,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瘋狂與絕望。符紋的核心處,一個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狹窄裂口無聲地顯現出來。裂口內,並非預想中的土石,而是翻滾湧動的、近乎粘稠的灰白色霧氣,散發出濃郁得化不開的腐朽與怨念氣息,正是地脈深處最精純的怨靈潮汐!
一股無形的吸力驟然從裂口內傳來,目標直指莫離!他臉上原本被淚晶寒氣壓制住的黑色符紋再次瘋狂扭動,彷彿與裂口內的怨靈潮汐產生了某種致命的共鳴。莫離身體劇震,不受控制地被那力量拉扯著,踉蹌著向裂口撲去!
“莫離!”雲無月驚呼,想也不想就要伸手去抓。
鐵匠卻猛地橫臂攔住她,佈滿疤痕的臉上肌肉抽動,眼神銳利如鷹隼:“讓他去!那是‘葬魂迴廊’!只有石脈能進……裡面,有莫家欠下的血債!”
話音未落,莫離的身影已被那粘稠的灰白霧氣徹底吞沒。
冰冷。粘膩。窒息。
莫離感覺自己跌入了萬載玄冰與腐屍泥沼混合的深淵。無處不在的灰白霧氣纏繞著他,瘋狂地試圖鑽入他的口鼻,侵蝕他的神智。無數混亂的、飽含痛苦與怨毒的囈語在他耳邊炸響,如同億萬根鋼針穿刺著靈魂——那是無數雕刻失敗者、被獻祭者的殘魂在嘶吼!
“滾開!”莫離心中怒吼,左腕上纏繞的褪色布條驟然亮起微弱的白光,一股源自莫雨魂息的、純淨而執拗的守護意志瞬間爆發,硬生生在身周撐開一個僅能容納一人的、薄如蟬翼的光罩。那些試圖侵入的怨念霧氣撞在光罩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暫時被隔絕在外。光罩邊緣,那滴深紫色的淚晶懸浮著,如同指路的微燈,散發出幽幽寒意,驅散著靠近的灰霧。
他艱難地挪動著幾乎被石化蔓延禁錮的右半身,在粘稠的霧氣中跋涉。腳下並非實地,而是某種冰冷滑膩、彷彿由凝固油脂和骨粉混合而成的物質,每一步都深陷其中,又帶著令人作嘔的吸附力。
淚晶的紫光微弱地照亮前方,勾勒出通道的輪廓——這並非天然形成的甬道,兩側的牆壁異常平整,顯然是人工開鑿。牆壁之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不是符紋,而是文字!是用手指,用指甲,甚至是用牙齒和骨頭,蘸著鮮血和淚水,一遍又一遍、深深淺淺、歪歪扭扭刻進堅硬石壁裡的血書!
莫離的葬魂觸覺在踏入此地的瞬間就被徹底啟用,此刻,這些血書不再是冰冷的刻痕,而是無數絕望靈魂最後的哀鳴,化作洶湧的洪流,狠狠撞入他的腦海!
“莫驚瀾!你這個畜生!還我兒命來!”
“爹!娘!孩兒好痛!骨頭…骨頭要碎了!”
“鎖靈柱…九嶽…詛咒你…永世不得超生!”
“莫家…罪孽滔天…地脈不容…”
“雙生子…祭品…活樞…好狠的心腸…”
“娘…救救我…我不想變成石頭…”
無數破碎的、重疊的、充滿極致痛苦與怨恨的意念,如同最殘酷的酷刑,反覆衝擊著莫離的意識。每一個名字,每一聲詛咒,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靈魂深處。尤其是“莫驚瀾”、“九嶽”、“雙生子”、“活樞”這些字眼,反覆出現,帶著血淋淋的控訴,幾乎要將他逼瘋!
他踉蹌著,喘息粗重如破風箱,目光死死盯著淚晶指引的方向,強迫自己不去細讀那些能讓人靈魂崩潰的血書。葬魂觸覺被動地吸收著海量的怨念資訊,右臉上的石化區域似乎又蔓延了一分,帶來刺骨的寒意。
迴廊似乎沒有盡頭,只有永恆的灰霧和刻滿血書的絕望之壁。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灰霧的濃度似乎稀薄了一些,淚晶的紫光陡然明亮了幾分。
一座雕像的輪廓在霧氣中顯現。
它矗立在迴廊的盡頭,並非石壁的一部分,而是獨立於此。雕像是一個青年男子的形象,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一股未加掩飾的銳氣與勃勃野心。他微微低頭,右手向前伸出,手中握著一柄造型奇特的刻刀。刀尖處,一滴暗紅色的、彷彿凝固了萬年的“血滴”正欲墜落。
這雕像的面容,莫離從未見過,但那種刻在骨子裡的血脈悸動,以及雕像青年眉宇間那份與九嶽尊者如出一轍的冷酷神韻,瞬間讓他明白了這是誰!
青年時期的九嶽!或者說,是莫家那位一手開啟鎖靈柱煉獄的初代先祖——莫驚瀾!
葬魂觸覺在靠近雕像的瞬間被一股強大的、源於血脈深處的怨念風暴攫住!眼前景象轟然破碎,被一段更為清晰、更為慘烈的血書記憶取代:
陰暗的地穴深處,聳立著一根粗糙原始的鎖靈柱雛形。柱體表面尚未覆蓋符紋,散發著幽幽的、不穩定的黑光。柱體基座兩側,各有一個深陷的凹槽,如同為某種容器量身打造。
畫面劇烈晃動,視角屬於一個匍匐在地、口鼻溢血的人。他看到一雙穿著華貴雲紋靴的腳停在面前,靴子的主人緩緩蹲下。一隻骨節分明、帶著薄繭的手伸了過來,指尖沾染著猩紅的鮮血。那手指撫摸著地上人的臉頰,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溫柔,卻冰冷得沒有一絲人氣。
“別恨我,大哥……”一個年輕卻異常冰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又被更深的決絕壓下,“為了莫家的萬世基業,為了掌控這地脈偉力……你們,必須成為‘鑰匙’。雙生同心,陰陽相濟,才能完美嵌入這‘活樞’之位……這是你們的命,也是莫家的運!”
地上的人劇烈地掙扎起來,發出野獸般的嗬嗬聲,眼中是無邊的恐懼和哀求。
“安心去吧。”那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宣告,“你們的骨血,將成為鎖靈柱的根基;你們的魂魄,將化作掌控地脈的權柄!莫家的子孫,會永遠銘記你們的犧牲!”
那隻沾血的手猛地抬起,手中緊握的,赫然正是青年九嶽雕像手中的那柄奇形刻刀!刀身閃爍著幽暗的光芒,帶著毀滅一切生機的恐怖氣息,毫不留情地朝著地上掙扎之人的眉心刺去!
“不——!”莫離的靈魂在識海中發出無聲的尖嘯,葬魂觸覺帶來的感同身受讓他幾乎窒息,彷彿那一刀正刺向他自己!
就在這時,淚晶的紫光驟然暴漲,如同冰水澆頭,強行將莫離從那血腥殘酷的記憶幻境中拉扯出來!
“噗!”他再也支撐不住,猛地噴出一口暗紅的淤血,身體搖搖欲墜,全靠扶著冰冷的雕像基座才沒有倒下。冷汗浸透了後背,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開。先祖莫驚瀾親手將雙生子煉化為鎖靈柱活樞的血腥真相,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靈魂深處。
他喘息著,視線因劇痛和衝擊而模糊。淚晶的光芒依舊明亮,幽幽地指向雕像的基座底部。莫離艱難地俯下身,用尚且能動的左手摸索著冰冷粗糙的石座。
指尖觸碰到一處極其細微的、與周圍石質觸感不同的凹陷。他用力一按!
“咔噠。”
一聲輕響,基座側面彈開一個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內沒有神兵利器,沒有功法秘籍,只有一樣東西——半片褪色發黃、邊緣已經磨損破爛的襁褓殘片。布料是極其普通的粗麻,上面用極其稚嫩、歪歪扭扭的針腳,繡著兩個字:
“莫雨”。
針腳的顏色,是早已乾涸發黑的……血。
莫離的呼吸驟然停滯,瞳孔瞬間收縮成針尖大小!他死死盯著那半片殘破的襁褓,那上面歪扭的血色繡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眼底!左腕上纏繞的布條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猛地變得滾燙,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悲慟與冰冷徹骨的寒意,如同兩條毒蛇,瞬間噬咬住他的心臟,幾乎將他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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