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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脈雕刻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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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千傀夜宴

金絲楠木長案上,玉杯裡漂浮的灰白碎屑如同死魚鱗片。

舞姬旋轉,裙裾翻飛間裸露的掌心,赫然刻著流淌黑血的“弒神”古篆。

鬼手七的機關指爪扣住祭壇中央那截蠕動的暗紅柱胚,裂痕綻開——

蜷縮其中的嬰兒虛影抬起眼皮,那張臉,竟與莫離兒時拓下的畫像分毫不差。

鎖靈城。

這座匍匐在巨大鎖靈主柱陰影下的城池,今夜被一種近乎病態的華光點燃。高聳入雲的漆黑主柱,如同支撐天穹的巨神遺骨,冰冷地俯瞰著下方螻蟻般的喧囂。無數慘綠色的螢石燈籠沿著蛛網般的主幹道次第亮起,將瀰漫在空氣中的灰白靈蝕塵埃染成一片詭異的幽綠。空氣粘稠,帶著地底深處特有的陰冷和一種混合了昂貴香料、血腥祭品以及鎖靈柱本身散發出的甜膩腥氣。

天工宗“地脈祭典”的夜宴,便設在緊鄰主柱基座的“鎮嶽臺”上。這是一片由整塊巨大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廣闊平臺,光滑如鏡的檯面反射著上方主柱符紋散發的微弱紅光,以及四周懸掛的、燃燒著慘綠色火焰的巨幅燈籠。平臺邊緣,矗立著十二根與主柱材質相同的漆黑巨柱,柱身纏繞著粗大的、刻滿符咒的鎖鏈,深深扎入平臺下的地基,彷彿在鎮壓著什麼。

莫離踏足鎮嶽臺時,只覺得一股沉重的壓力,混合著無數怨魂的無聲尖嘯,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他穿著鬼手七不知從哪個倒黴貴族墓裡扒出來的華服——月白色的錦緞,用銀線繡著繁複的纏枝蓮暗紋,外罩一件深紫色貂絨滾邊的氅衣。這身行頭價值不菲,卻像是偷來的戲服,裹在他常年與屍體為伍、帶著地下陰冷氣息的瘦削身軀上,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違和與緊繃。

他的脖頸間,掛著那塊溫潤死寂的幽冥玉。玉牌緊貼著皮膚,源源不斷地散發出冰冷的寒意,將屬於他石脈的氣息,以及更深層、源自葬魂觸覺的獨特靈魂波動,都貪婪地吞噬、消弭。代價是右眼窩深處持續的冰冷刺痛,以及顴骨上那幾道如同活物般緩慢搏動的黑色石化紋路,它們像猙獰的藤蔓,在幽綠的燈光下顯得更加可怖。每一次搏動,都帶來細微的、啃噬骨髓的痛楚,提醒著他記憶正在被焚燒。

腰間懸著一塊雕工粗劣的腰墜,是鬼手七給的“信物”。粗糙的玉料被強行雕成一隻面目模糊的獸頭,獸口中銜著一枚灰撲撲、毫無光澤的珠子——一顆劣等的淨塵玉,勉強隔絕著無處不在的靈蝕粉塵。莫離能感覺到,腰墜內部傳來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震動,那是鬼手七的機關指爪在遠方某個角落活動的迴響。

鎮嶽臺上早已賓客雲集。華服美裳,環佩叮噹。男男女女臉上都塗抹著厚厚的脂粉,慘白的面孔在幽綠的燈火下如同剛從墳墓裡爬出的屍骸。他們矜持地交談,笑容優雅,眼神卻空洞麻木,帶著一種被長久豢養和侵蝕後的倦怠。空氣中飄蕩著絲竹管絃之聲,靡靡之音被地脈的怨氣浸染,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異。

莫離被一名面無表情、動作僵硬如提線木偶的侍者引至一張金絲楠木長案前坐下。案上早已擺滿珍饈,銀盤玉盞,流光溢彩。他的目光卻第一時間被案上一隻巴掌大小的玉杯吸引。玉杯通體翠綠,雕琢成蓮蓬形狀,杯壁薄如蟬翼,價值連城。然而杯底,卻沉著幾片極其細微、如同死魚鱗片般的灰白色碎屑。它們懸浮在琥珀色的酒液中,隨著液麵微微晃動,散發著與鎖靈柱如出一轍的、令人心悸的冰冷汙穢氣息。

鎖靈柱碎屑!竟被摻入了宴席酒水!

莫離胃裡一陣翻騰。他強忍著不適,視線掃過周圍。鄰座一位大腹便便、戴著碩大玉扳指的貴族,正小心翼翼地端起他那同樣嵌有碎屑的玉杯,湊到鼻尖陶醉地嗅了嗅那混合著酒香與汙穢的氣息,然後一臉滿足地啜飲了一口,喉結滾動間,臉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病態的紅暈。他旁邊一位盛裝貴婦,則用鑲嵌著細小淨塵玉片的銀勺,舀起一碟粘稠如血的醬料,小口品嚐,彷彿那是無上美味。

這些權貴,竟是在主動吞食這加速石化的毒藥!為了那點虛無縹緲的力量或延壽的幻覺?莫離只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比幽冥玉帶來的寒意更甚。

“鐺——!”

一聲沉悶悠遠的鐘鳴,穿透靡靡樂聲,響徹鎮嶽臺。所有交談聲戛然而止。

平臺中央,那片最為光滑、也最為靠近主柱基座的黑曜石地面,緩緩裂開一個圓形的巨大洞口。一股更加濃郁的、混合著泥土腥氣和某種奇異油脂甜香的氣息噴湧而出。緊接著,一隊舞姬如同提線木偶般,從洞口下方升了上來。

她們穿著薄如蟬翼的紗衣,色彩豔麗到刺目,在幽綠的燈火下流淌著詭異的光澤。臉上塗抹著濃重的油彩,勾勒出誇張而僵硬的媚笑,眼珠卻空洞無神,如同鑲嵌在面具上的玻璃珠。她們的舞姿極其柔媚,腰肢如水蛇般扭動,裙裾翻飛,赤足踏在冰冷光滑的黑曜石地面上,竟不發出絲毫聲響。

玉夫人的屍蠟傀儡!

莫離瞳孔微縮。這些舞姬的動作看似流暢,但仔細觀察,關節的轉折處帶著一絲細微的不自然,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她們身上散發出的那股甜膩的油脂氣息,正是屍蠟煉製傀儡的獨有氣味!

絲竹之聲陡然變得急促詭譎,如同無數毒蛇在草叢中游竄。舞姬們的動作也隨之變得狂放而充滿暗示。她們旋轉、跳躍,紗衣飄飛,刻意將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掌暴露在賓客的視線中。

就在一個急速的旋身動作中,一名舞姬的紗袖被氣流帶得高高揚起!

莫離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間鎖定了她向上翻起的掌心!

那掌心,並非血肉之色!

掌心中央,赫然烙印著一個扭曲的、彷彿用燒紅的烙鐵直接燙在屍蠟上的古老符紋!符紋線條虯結,透著一股蠻荒的暴戾氣息,筆畫間流淌著粘稠的、如同凝固黑血般的物質。那符紋的形態,莫離曾在鐵匠鋪角落裡一本沾滿油汙的破舊古籍上瞥見過一角——

“弒神”古篆!

一股極其隱晦、卻又無比鋒銳的殺伐之氣,如同無形的針尖,從那流淌著黑血的符紋中刺出,瞬間穿透了奢靡浮華的宴席氛圍,直指高臺之上!

莫離的心臟猛地一跳!他順著那殺氣的指向,猛地抬頭望向鎮嶽臺最高處的主位!

那裡,在十二根纏繞著符咒鎖鏈的巨柱拱衛下,一張巨大的、由整塊暗紅色暖玉雕成的座椅上,端坐著一個身影。那人全身裹在寬大的、繡滿金色符紋的玄黑袍服之中,臉上覆蓋著一張毫無表情的慘白色玉質面具,只露出兩個深不見底的眼孔。他(她?)只是靜靜坐著,卻散發出一股如同深淵般令人窒息的威壓,彷彿與下方那根支撐天地的鎖靈主柱融為一體。

天工宗大長老?還是…九嶽尊者的某個化身?

就在莫離目光觸及那玉面的剎那,一股冰冷、粘稠、彷彿來自萬載寒冰深處的意念,如同無形的觸手,瞬間掃過整個鎮嶽臺!所有賓客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連那些麻木空洞的眼神裡都浮現出一絲本能的恐懼。

那玉面下的目光,似乎極其短暫地在莫離身上停頓了一瞬。幽冥玉猛地一陣冰寒刺骨,右眼的石化紋路驟然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莫離悶哼一聲,強行低下頭,額角滲出冷汗。玉面人的目光並未停留,彷彿剛才只是隨意掃過一隻螻蟻。他(她)的視線,最終落在了鎮嶽臺最中心的位置——祭壇。

那是一座由層層疊疊的黑色階梯壘砌而成的圓形祭壇,位於黑曜石平臺的正中央,也是那巨大洞口升起的位置。祭壇頂端,懸浮著一件東西。

那是一截約莫三尺長、碗口粗細的柱狀物。它通體呈現出一種暗沉粘稠的血紅色,彷彿剛剛從某個巨大生物的腔體裡剜出的內臟。柱體表面並非光滑,而是覆蓋著一層微微搏動、如同活體筋膜般的物質,無數細小的、如同血管般的暗金色紋路在筋膜下蜿蜒流淌,散發出濃郁到令人作嘔的生命氣息和地脈精粹的霸道能量波動。在這截暗紅柱胚的頂端,鑲嵌著一枚拳頭大小、不斷收縮搏動著的暗金色核心,核心表面,一道極其複雜、散發著令人心悸威壓的血色符紋若隱若現——九嶽血紋!

鎖靈柱胚胎!天工宗祭典的核心祭品!

就在所有目光,包括那玉面人的視線,都被那搏動著的胚胎吸引的瞬間——

“叮鈴…叮鈴…”

極其細微的、如同風鈴輕搖的脆響,混雜在詭譎的樂聲裡,幾乎微不可聞。

莫離腰間那塊粗劣的獸頭腰墜,內部傳來的震動頻率驟然改變!變得急促而規律!

來了!

莫離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利用疼痛強行壓下右眼傳來的劇痛和幽冥玉帶來的冰冷眩暈感。他的目光死死盯住祭壇下方那片巨大的、尚未完全合攏的黑曜石洞口!

一道比幽暗更深沉、幾乎完全融入陰影的模糊影子,如同鬼魅般,緊貼著祭壇底部粗糙的岩石邊緣,悄無聲息地滑了出來!那影子移動的方式詭異至極,時而貼地疾行,時而如同壁虎般吸附在垂直的祭壇石壁上,速度快得只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道殘影。正是鬼手七!

他全身包裹在特製的夜行衣中,與鎖靈柱陰影完美融合。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閃爍著微弱金屬寒光的機關手——十指如同最精密的工具,指尖彈出細如牛毛的探針和鉤爪,每一次觸碰石壁都無聲無息,留下幾乎無法察覺的微小凹痕。

鬼手七的目標極其明確——祭壇頂端那懸浮著的暗紅柱胚!他如同一條蓄勢待發的毒蛇,在陰影中調整著角度,尋找著那玉面人視線被胚胎本身和下方狂舞的傀儡短暫遮蔽的完美時機!

高臺玉座之上,那覆蓋著慘白麵具的身影似乎毫無所覺。玄黑袍袖下,一隻同樣戴著慘白玉石手套的手,正隨意地搭在暖玉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

就是現在!

鬼手七動了!

他整個人如同被壓縮到極致的彈簧,猛地從祭壇底部的陰影中彈射而起!沒有帶起一絲風聲!那對閃爍著幽光的機關手爪,帶著撕裂空氣的微弱尖嘯,精準無比地抓向懸浮柱胚那搏動著的暗金色核心!

“噗嗤!”

一聲沉悶的、如同戳破熟透果實的聲音響起!

鬼手七的合金指爪,如同燒紅的烙鐵插入油脂,瞬間刺破了柱胚頂端那層搏動的筋膜,狠狠扣住了那枚鑲嵌著九嶽血紋的核心!

“大膽!”

一聲驚怒交加的厲喝如同炸雷般在鎮嶽臺上空響起!聲音並非來自高臺玉座,而是祭壇旁一名負責守衛的、身披重甲的天工宗長老!他反應極快,腰間一柄纏繞著電光的玉尺瞬間出鞘,化作一道刺目的雷光,撕裂空氣,直劈鬼手七的後心!

鬼手七頭也不回!扣住核心的左手猛地發力回扯!同時,他那條看似笨重的機關右腿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向後反踢,腿甲上瞬間彈出數片高速旋轉的、邊緣閃爍著幽藍毒芒的鋒利刀葉!

“鐺!嗤啦——!”

雷光玉尺狠狠劈在旋轉刀葉上,爆發出刺目的火花和令人牙酸的金屬刮擦聲!劇毒刀葉被狂暴的雷光瞬間炸碎,但鬼手七也藉著這股反震之力,身體如同被重錘擊中般向前猛撲,右腿傳來令人心悸的骨骼碎裂聲!但他扣住柱胚核心的左手,卻藉著這股衝力,硬生生將那搏動著的核心,連帶著下方一大塊暗紅色的柱胚筋膜,狠狠撕扯了下來!

“吼——!”

被強行撕裂的柱胚發出一聲如同受傷巨獸般的痛苦嘶鳴!整個鎮嶽臺猛地一震!祭壇下方巨大的洞口內,傳來沉悶的、彷彿地脈翻湧的轟鳴!無數粘稠的、散發著濃郁生命精氣和地脈精粹的暗紅色漿液,如同噴泉般從柱胚的斷裂處狂噴而出!

整個宴會瞬間大亂!尖叫聲、杯盤碎裂聲、桌椅傾倒聲混成一片!那些僵笑的賓客們終於撕下了麻木的假面,驚恐地四散奔逃!

高臺玉座之上,那覆蓋著慘白麵具的身影猛地站了起來!一股比之前強橫百倍的、如同實質山嶽般的恐怖威壓轟然降臨,瞬間籠罩了整個鎮嶽臺!冰冷的殺意如同極地寒風,讓所有奔逃的人都如同墜入冰窟,僵在原地!

莫離也被這股威壓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但他強撐著,目光死死鎖定在鬼手七手中緊握著的那塊被他撕扯下來的“戰利品”上!

那是一團約莫人頭大小、依舊在微弱搏動著的暗紅筋膜組織,中心鑲嵌著那枚流淌著九嶽血紋的暗金核心。此刻,那核心上的血色符紋正瘋狂閃爍,彷彿在抵抗著什麼。而核心表面,在鬼手七暴力撕扯下,赫然裂開了一道深深的縫隙!

透過那道縫隙,在核心內部粘稠的、如同羊水般的暗金色液體中……

一個蜷縮著的、極其微小的虛影,正隨著核心的搏動而微微起伏!

那虛影…是一個嬰兒!

一個雙目緊閉、彷彿在沉睡的嬰兒!

就在莫離的目光穿透混亂,穿透那暗金色粘液,看清那嬰兒虛影面容的瞬間——

轟!

如同九天神雷在腦海中炸開!

時間彷彿凝固了!

那張臉…那眉眼輪廓…那抿著的嘴唇…那尚未長開、卻已透著一絲熟悉的倔強線條……

竟…竟與鐵匠鋪角落裡,那張早已泛黃、被油汙浸染的、屬於莫離幼年時的拓像……分毫不差!

莫離如遭雷擊,渾身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他死死捂住劇痛欲裂的右眼,左眼瞳孔因極致的震驚和荒謬而擴張到極限,死死盯著那核心裂縫中沉睡的嬰兒面容,大腦一片空白!

祭壇上,鬼手七似乎也察覺到了手中核心的異樣,下意識地低頭瞥了一眼。這一瞥,他全身的機關關節都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咔噠”錯響,彷彿連這個見慣生死的盜墓宗師,也被眼前所見徹底驚住!

高臺玉座之上,那覆蓋著慘白麵具的身影,散發出的恐怖威壓驟然一滯!他(她)的目光,如同兩道無形的實質冰錐,瞬間穿透混亂的人群,死死釘在了鬼手七手中那裂開的胚胎核心上,釘在了那嬰兒虛影的臉上!

整個鎮嶽臺,陷入了一種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凝固。只有那鎖靈主柱深處,傳來一聲悠遠而憤怒的、彷彿源自洪荒的沉重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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