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螭逆鱗處浮現的莫雨純真笑靨,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在莫離瀕臨崩潰的意識中掀起最後也是最洶湧的波瀾。他眼前徹底陷入黑暗,骨笛脫手,整個人如同斷線木偶般向後栽倒。雲無月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攬住,觸手處冰冷僵硬,左肩傷口湧出的石屑漿液已變得粘稠緩慢,生命之火如同風中殘燭。
“小雨…”莫離昏迷中的囈語,微弱得如同嘆息,卻帶著撕心裂肺的痛楚。
那逆鱗上的純真幻影,似乎也成了引動玄螭體內某種平衡的開關。短暫的溫順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混亂的兇戾!
吼——!!!
玄螭龐大的頭顱猛地揚起,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痛苦咆哮!暗金色的豎瞳瞬間被混亂的血絲布滿,瞳孔深處,屬於莫雨的笑臉幻影被無數扭曲、哀嚎的怨靈面孔瘋狂撕扯、覆蓋!它剛剛吞噬了墓穴中數千青銅傀儡胸口的鎖靈柱碎片,以及海量的怨靈潮汐,此刻,那些被強行壓制的怨毒、痛苦、絕望如同積壓的火山,在莫雨氣息的刺激下徹底爆發!
它龐大的身軀瘋狂扭動,粗壯的尾巴如同擎天之柱,狠狠掃向搖搖欲墜的墓室穹頂!轟隆!巨石如雨崩落!它口中的毀滅光焰不再受控,暗紅色的能量束如同失控的巨蟒,胡亂地噴射、掃蕩!所過之處,無論是天工宗弟子、青銅傀儡殘骸,還是墓室的石壁,都在瞬間化為齏粉或熔岩!
“它被怨靈反噬,失控了!”雲無月臉色煞白,架著莫離在亂石和毀滅光束中狼狽閃躲,蠶絲手套上已沾滿灰塵和血跡。鬼手七(顧七)也顧不上地圖殘片,靠著機關腿的爆發力在廢墟中亡命奔逃。整個地底空間,徹底淪為玄螭暴走的煉獄!
必須阻止它!否則所有人都得死!雲無月看著懷中氣息奄奄的莫離,又看向那毀天滅地的玄螭,一個極其瘋狂、成功率渺茫的念頭在絕望中滋生——唯有莫離的石脈,能溝通地脈,也唯有他手中那柄千機引刻刀,能雕刻命魂!
“莫離!醒醒!”雲無月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力量,如同冰錐刺入莫離混沌的意識深處,“想救小雨,先救你自己!鎮壓它!”
“小雨…救…”莫離的眼皮劇烈顫抖,在死亡的威脅和對妹妹的執念雙重刺激下,渙散的瞳孔艱難地凝聚起一絲微弱的光芒。他看到了狂暴的玄螭,看到了那被怨靈吞噬的笑臉幻影。
鎮壓…如何鎮壓?
一個模糊的、源自葬魂觸覺本能感知的古老符紋,如同烙印般浮現在他殘破的識海中——那並非雕刻他人命魂的符咒,而是…馴獸符!一種以自身魂魄為引,強行溝通、束縛妖獸意志的禁忌之法!代價,是雕刻者自身的情感與記憶!
沒有時間猶豫!玄螭毀滅性的吐息再次掃來!
莫離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瘋狂。他用盡全身力氣,顫抖的左手再次握緊了腰間的千機引刻刀!
這一次,刀尖沒有指向敵人,而是…對準了自己那已經石化到肩胛、佈滿裂痕的右臂!
嗤!
刀尖刺入灰白堅硬的石膚,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咬緊牙關,左手如同最穩的工匠,又如同最殘忍的劊子手,開始在石脈上雕刻!
第一刀落下,沿著一條蜿蜒的裂痕深入!千機引刻刀冰冷的刀鋒彷彿直接剜在了他的魂魄上!
嗡!
識海中,一段無比清晰的記憶畫面瞬間變得模糊、蒼白,如同被水浸溼的墨畫——那是他五歲時,第一次揹著小小的莫雨,在春日開滿野花的山坡上奔跑。妹妹銀鈴般的笑聲,陽光灑在臉上的暖意,青草混合著泥土的芬芳…所有鮮活的色彩、聲音、觸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抹去!只留下一片空洞的、冰冷的灰白!
“呃…”莫離悶哼一聲,巨大的空虛感瞬間吞噬了剜骨的劇痛,彷彿靈魂被剜掉了一塊。
他毫不停歇,第二刀刻下!又一幅記憶畫面在識海中分崩離析——八歲那年,莫雨偷偷省下自己的糖塊,踮著腳尖塞進被罰跪的他嘴裡,那甜膩的滋味和妹妹狡黠又心疼的眼神…消散無蹤!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每一刀落下,都伴隨著一段與莫雨相關的珍貴記憶被無情剝離、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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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歲生辰,莫雨用笨拙的手藝為他繡的、歪歪扭扭寫著“哥哥”的布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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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歲冬夜,兄妹倆擠在漏風的柴房,分享唯一一條薄被時,莫雨凍得冰涼的小腳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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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歲他被家族同齡人欺負,莫雨像只發怒的小獸般衝上去撕咬,被打得鼻青臉腫卻倔強地護在他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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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魂境的突破需要獻祭一段快樂記憶,那是瞬間的遺忘。而此刻,莫離是在清醒的狀態下,一刀一刀,親手將自己生命中與妹妹共度的、最溫暖、最珍貴的時光,如同凌遲般剜去!每一次遺忘,都伴隨著靈魂被撕裂的劇痛和無法填補的空洞!
他右臂上灰白色的石脈,在千機引的雕刻下,漸漸浮現出一個複雜、古老、散發著微弱馴服之意的血色符紋輪廓。隨著符紋的完善,那狂暴的玄螭似乎受到了一絲無形的牽引,混亂的攻擊出現了一瞬間的遲滯,巨大的頭顱帶著困惑和掙扎,轉向莫離的方向。
但這還不夠!玄螭體內積壓的怨靈實在太多太強!馴獸符的反噬和自身靈魂的劇痛,讓莫離的左手顫抖得幾乎握不住刻刀,意識再次瀕臨潰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那個嘶啞、帶著金屬震顫感的聲音,再次如同鏽蝕的鐵片,直接在莫離和雲無月的腦海中炸響!
“蠢貨…引地脈…縛其逆鱗!”
是鐵匠!他竟然還在關注此地!
隨著他話音落下,異變突生!
墓室地面那些巨大的裂縫深處,以及周圍崩落的亂石縫隙中,無數道柔韌、堅韌、散發著盎然生機的翠綠藤蔓,如同甦醒的靈蛇般破土而出!它們無視狂暴的地脈亂流和玄螭散發的毀滅氣息,速度快如閃電!
這些藤蔓通體碧綠如玉,葉片上流淌著淡淡的熒光,正是地脈生態圖中記載的、象徵著創世意志的實體化——地脈藤!
它們的目標極其明確——玄螭頸下那片閃爍著莫雨笑臉幻影的逆鱗!
嗖!嗖!嗖!
堅韌的藤蔓如同擁有生命,靈巧地避開玄螭胡亂掃動的利爪和吐息,精準無比地纏繞而上!一層又一層,翠綠的藤蔓迅速編織成一張充滿生命力的束縛之網,緊緊包裹住那片關鍵的逆鱗!藤蔓上流淌的創世意志熒光,與逆鱗上殘留的莫雨純真氣息產生奇異的共鳴,形成一股溫和卻強大的束縛力,暫時壓制了逆鱗處瘋狂翻湧的怨靈!
吼!玄螭發出痛苦而憤怒的咆哮,巨大的身軀瘋狂扭動,試圖掙脫藤蔓的束縛。但那藤蔓極其堅韌,深深紮根於地脈,竟真的暫時限制了它最要害部位的活動!
“就是現在!用你的…葬魂…看穿它!”鐵匠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急促地催促。
逆鱗被束縛,玄螭的掙扎出現了一瞬的凝滯!莫離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眼中最後的光芒徹底化為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放棄了雕刻,左手猛地抬起,沾滿自身石屑漿液和鮮血的手指,帶著最後的力量和決絕,狠狠點向自己額心!葬魂觸覺——開!
嗡!
冰冷到極致的感知如同無形的尖錐,無視了空間的距離,狠狠刺入玄螭那混亂狂暴的意志核心!
瞬間,千年積累的、浩瀚如海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流,瘋狂湧入莫離的識海!地底黑暗的沉眠、守護靈脈的本能、吞噬怨靈帶來的痛苦與混亂…以及,在無數混亂碎片的最底層,那被塵封的、最初的記憶烙印——
一片陽光明媚的山谷,一個白髮如雪、笑容明媚的十三歲少女(莫雨),正用一支慘白的骨笛,吹奏著不成調的歡快樂曲。一條不過手臂粗細、通體覆蓋著細密幽黑鱗片、頭頂只有兩個小鼓包的小玄螭,溫順地盤繞在少女的腳邊,暗金色的豎瞳中滿是依戀和歡喜。少女偶爾會停下笛聲,伸出白皙的手指,輕輕撫摸小玄螭頸下那片最柔軟的鱗片(未來的逆鱗),咯咯笑著:“小黑乖,快快長大呀,以後要保護哥哥和我哦…”
這純粹美好的畫面,如同黑暗中的燈塔,在玄螭混亂的記憶海洋中如此清晰,卻又如此脆弱,被後來無盡的怨毒和痛苦層層覆蓋、撕扯。
“呃啊——!”莫離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強行讀取千年妖獸記憶帶來的恐怖衝擊,遠超他重傷靈魂的負荷!他七竅流血,意識如同被撕裂的破布,瞬間被這龐大的資訊流沖垮!
噗通!
莫離徹底昏死過去,身體軟倒在雲無月懷中。而就在他意識消散的最後一瞬,葬魂觸覺那冰冷的感知,如同垂死掙扎的毒蛇,捕捉到了玄螭體內一個剛剛凝聚成型的、由最精純怨念和地脈汙穢凝結而成的核心——一顆拳頭大小、不斷搏動流轉著暗紅與幽黑光芒的怨靈結晶!
彷彿是對莫離窺探的回應,又像是被葬魂觸覺引動了最深層的怨念,那顆懸浮在玄螭體內能量亂流中的怨靈結晶,核心深處,光影猛地扭曲變幻!
一段極其短暫、卻足以讓天地失色的影像,如同烙印般在結晶核心顯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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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鎖鏈:纖細的手腕和腳踝被粗大的、刻滿符咒的玄鐵鎖鏈死死扣住,勒出深可見骨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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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望的掙扎:白髮凌亂地散落,少女(莫雨)被幾個面無表情、氣息強大的修士強行拖拽著,走向一根高聳入雲、纏繞著暗紅符咒鎖鏈的漆黑巨柱(鎖靈柱)。她徒勞地掙扎著,喉嚨裡發出無聲的悲鳴,清澈的眼眸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對某個方向刻骨的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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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凝望:在被強行按向鎖靈柱那冰冷邪惡的柱體瞬間,她猛地轉過頭,沾滿淚水和血汙的臉龐,朝著影像之外(彷彿穿透了時空,看向此刻的莫離),嘴唇無聲地開合,口型分明是——“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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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戛然而止,凝固在莫雨那張佈滿恐懼與眷戀、令人心碎的絕美容顏上。這顆怨靈結晶,竟如同一個殘酷的留影石,封存了莫雨被綁上鎖靈柱的最後一刻!
“小雨——!!!”
雲無月懷中昏死的莫離毫無反應,但一旁的鬼手七(顧七)目睹了怨靈結晶中閃過的影像,竟如同被萬箭穿心,發出一聲撕心裂肺、飽含著無盡痛苦與悔恨的悲吼!他佈滿疤痕的臉扭曲變形,機關義肢瘋狂地捶打著地面,彷彿要將那殘酷的畫面徹底砸碎!
而那頭被地脈藤束縛著逆鱗的玄螭,在莫雨被綁影像出現的剎那,龐大的身軀也猛地一僵,暗金色的豎瞳中,最後一絲清明徹底被無邊的痛苦和狂暴的毀滅慾望淹沒!束縛它的地脈藤,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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