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銳、淒厲、飽含著萬載怨氣與莫離孤注一擲意志的笛音,如同無形的鎖鏈,死死纏繞著玄螭那狂暴的兇魂。時間在笛音與巨獸的僵持中,彷彿被拉長、凝滯。
玄螭燃燒著暗金火焰的巨大豎瞳,如同兩潭被投入巨石的死水。翻湧的暴戾與毀滅欲,在那穿透靈魂的笛音持續衝擊下,如同遇到烈陽的積雪,竟開始一點點地……褪去、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極其突兀的……困惑。
巨大的瞳孔中,冰冷的殺意如同潮水般退卻,那源自亙古洪荒的兇性似乎被某種更深層、更久遠的記憶碎片所幹擾。暗金色的火焰不再純粹暴虐,而是如同風中搖曳的燭火,明滅不定,透出一種難以理解的茫然,甚至……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溫順?(這溫順,在它那龐大如山的猙獰形態襯托下,顯得無比詭異與恐怖)
“嗚……昂……”
喉嚨深處醞釀的毀滅吐息光芒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聲低沉、悠長、帶著濃重鼻音的嗚咽。這聲音不再充滿攻擊性,反而像一頭迷失方向的困獸,在試圖理解、回應著什麼。
懸停在村落上空、距離地面僅數丈之遙的擎天巨爪,緩緩地、極其僵硬地……收了回去!覆蓋著厚重鱗甲的粗壯肢體彎曲,帶著一種與其龐大體型完全不符的小心翼翼。
緊接著,在下方所有幸存者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玄螭那如同小山般的猙獰頭顱,竟緩緩地、低垂下來!
巨大的龍首穿過尚未散盡的灰白粉塵,如同從雲端探下的太古神峰,朝著石牆上那個渺小、卻吹奏著亡魂之音的身影,緩緩湊近!滾燙、帶著濃重硫磺與腐朽怨靈氣息的腥風,如同實質的洪流,從它巨大的鼻孔中噴薄而出,狠狠沖刷在莫離身上!將他破爛的衣衫吹得獵獵作響,幾乎要將他從牆頭掀飛!風中蘊含的怨念與地脈深處的陰冷,讓靠近的雲無月和鬼手七都感到靈魂一陣刺痛。
它那燃燒著茫然暗金火焰的巨瞳,如同兩輪冰冷的探照燈,聚焦在莫離身上,聚焦在他唇邊那支粗糙的、散發著令它靈魂悸動氣息的骨笛之上。巨大的瞳孔中,映出莫離那佈滿血汙、因劇痛而扭曲的面容,映出他空洞流血的右眼眶,更映出他死死咬住笛身、依舊在瘋狂催動意志的決絕!
距離如此之近,近到莫離甚至能看清那巨大豎瞳邊緣覆蓋的、如同古老青銅般的細密鱗片紋理,能感受到那瞳孔深處傳來的、巨大而混亂的靈魂波動——那是一種被強行喚醒的、跨越萬載的……熟悉感?
笛音,終於開始顫抖、走調。
莫離的意志如同繃緊到極限的弓弦,在玄螭靈魂力量的巨大反衝與自身精神瘋狂透支的雙重壓迫下,終於……崩斷了!
“噗——!”
一大口滾燙的鮮血,混合著破碎的精神本源,毫無徵兆地從莫離口中狂噴而出!盡數染紅了手中那支滾燙的骨笛!他眼前徹底一黑,僅存的左眼中熔金般的意志之火瞬間熄滅,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頭,軟軟地向前栽倒,從殘破的石牆上直墜而下!
“莫離!”雲無月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不顧那尚未散盡的恐怖威壓與令人窒息的腥風,猛地撲出,在莫離即將砸落地面的瞬間,險之又險地將他接入懷中!
入手冰涼!莫離的身體如同剛從冰窟中撈出,體溫低得嚇人,皮膚下卻隱隱有滾燙的石脈能量在失控亂竄。他雙目緊閉,面如金紙,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口鼻間不斷溢位帶著精神本源碎屑的暗紅色血沫。
雲無月立刻並指搭上莫離的腕脈,僅存的淨心玉本源之力化作一絲微弱的碧綠光華探入。她的藍寶石瞳孔驟然緊縮!
識海枯竭!如同被烈火焚燒過的荒原,佈滿了觸目驚心的裂痕!魂魄之光黯淡搖曳,彷彿隨時會徹底熄滅!這是精神力被壓榨到極限、甚至透支本源帶來的嚴重反噬!若非他身負特殊的石脈,此刻早已魂飛魄散!
她迅速從懷中取出僅剩的幾根保命銀針,快如閃電般刺入莫離頭頂幾處大穴,強行封住他還在不斷逸散的精神力,又掏出一個小玉瓶,將裡面粘稠如蜂蜜的淡金色藥液盡數灌入莫離口中。做完這一切,她才稍稍鬆了口氣,但眉宇間的凝重絲毫未減。
然而,她的目光卻並未在莫離身上停留太久。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眸,帶著一種近乎灼熱的探究欲,猛地轉向村落外圍!
那裡,玄螭龐大的身軀在短暫的迷茫與“溫順”後,並未離去,也未再發動攻擊。它那覆蓋著幽暗鱗片的千米龍軀緩緩盤踞起來,如同環繞著村落,築起了一道令人窒息的、活體山脈般的恐怖屏障!猙獰的龍首低垂,暗金的豎瞳半開半闔,彷彿陷入了某種深沉的、源自血脈的……守護姿態?
它所過之處,狂暴翻湧的青色靈潮如同遇到了無形的堤壩,被強行排開、平息!漫天的灰白石化粉塵,在靠近它龐大身軀的領域時,彷彿被某種力場所吸附,紛紛沉降下來,在它盤踞的龍軀周圍堆積起厚厚的灰白“積雪”。
村落核心區域,那令人窒息的靈蝕風暴與粉塵侵襲,竟奇蹟般地……減弱了!雖然天空依舊陰沉,大地依舊破碎,但最致命的威脅,竟被這頭滅世兇獸以自身為屏障,暫時隔絕在外!
劫後餘生的死寂,籠罩了殘破的村落。
倖存的村民們,如同從一場噩夢中驚醒,卻又陷入另一場更荒誕的恐懼。他們癱軟在地,或是緊緊抱在一起,身體因過度驚嚇和石化侵蝕而不停顫抖。沒有歡呼,沒有慶幸,只有一片壓抑到極致的、死一般的寂靜。
無數道目光,如同受驚的兔子,怯生生地、帶著無法形容的敬畏與深入骨髓的恐懼,越過殘垣斷壁,聚焦在那個倒在雲無月懷中、昏迷不醒的獨眼青年身上。
是他!
是那個被家族驅逐、終日與墳墓為伴的守墓人莫離!
是他用一支骨笛,一曲亡魂之音,竟讓這頭毀天滅地的洪荒兇獸……低下了頭顱?!
敬畏,如同面對神只。
恐懼,如同面對妖魔。
這兩種截然相反卻又密不可分的情緒,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在每個倖存者的心頭。
雲無月將莫離小心地交給匆忙趕來的鬼手七照看。她站起身,走到村落邊緣,隔著那道盤踞的恐怖龍軀屏障,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手術刀,死死鎖定玄螭脖頸下那片覆蓋著厚重鱗甲的區域,尤其是第七片逆鱗的位置。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前黯淡的淨心玉,藍瞳深處閃爍著近乎狂熱的求知光芒。
“骨笛……怨氣共鳴……精神引導……石脈連結……這簡直……顛覆了所有命魂雕刻的常識!”她低聲自語,每一個詞都帶著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與凝重。這頭玄螭的反應,莫離的狀態,那支詭異的骨笛……蘊含的秘密,足以顛覆整個大陸的修煉體系!
而在村落最邊緣,一處被巨大陰影籠罩的斷牆之後。滿臉燙疤、瘸著腿的鐵匠李焱,不知何時已悄然佇立。他渾濁的老眼沒有看昏迷的莫離,也沒有看盤踞的玄螭,只是死死盯著雲無月手中那支被鮮血浸透的粗糙骨笛。佈滿老繭的手,緊緊握住了腰間懸掛的酒葫蘆,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佈滿油汙和燙疤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渾濁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難以言喻的光芒。
“刻骨……鎮魂……孽債啊……”一聲微不可聞、彷彿從肺腑深處擠出的嘆息,混合著濃烈的酒氣,消散在漸漸平息的寒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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