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靈潮餘波帶來的零星騷動終於徹底平息,廢墟陷入一種死寂的疲憊。風穿過斷壁殘垣的嗚咽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如同大地沉重的嘆息。臨時搭建的棚子裡,倖存的村民和傷員們早已在極度的疲憊和恐懼中沉沉睡去,發出不均勻的鼾聲和壓抑的夢囈。
莫離躺在角落的草蓆上,右臂傷口的陰冷刺痛如同附骨之疽,持續啃噬著他的神經。雲無月調配的藥膏藥力似乎正在減退,那深入骨髓的灰敗石意又開始蠢蠢欲動。更折磨人的是腦海中翻騰的念頭——玄螭與妹妹的關聯,鐵匠那癲狂醉態下透出的巨大痛苦和指向不明的刻骨恨意,如同兩股絞索,勒得他幾乎窒息。他強迫自己閉眼,試圖在黑暗中汲取一絲恢復精神力的寧靜。
棚外,守夜的篝火發出噼啪的輕響,火光透過簡陋棚壁的縫隙,在棚內投下搖曳不定、如同鬼魅般的光影。
突然!
“砰——嘩啦!”
一聲巨響粗暴地撕裂了夜的寂靜!棚子那扇用破木板和草簾勉強堵住的入口,被人從外面用蠻力狠狠撞開!破碎的木板和草屑四散飛濺,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劣質酒氣混合著汗臭、鐵鏽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腐氣息,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灌入!
一個佝僂、踉蹌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正是鐵匠!
他顯然已經醉到了極致,那張佈滿燙疤的紫紅臉龐扭曲著,渾濁的老眼佈滿蛛網般的血絲,眼神狂亂、渙散,卻又在癲狂的深處燃燒著一種足以焚燬一切的痛苦火焰。他身上的破舊衣衫被酒液浸透了大半,沾滿了泥汙,那條裹著鐵皮的瘸腿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像一頭迷失在黑暗中的受傷野獸,毫無方向地在狹窄的棚內空間裡踉蹌,撞翻了角落裡堆放的幾個破瓦罐,碎片和裡面的草藥殘渣撒了一地。
守夜的鬼手七猛地驚醒,低喝一聲:“老瘸子!你幹什麼!” 起身想攔。
但鐵匠彷彿根本沒聽見。他那雙佈滿血絲、幾乎要從眼眶中瞪出的渾濁眼珠,如同被無形的磁石吸引,猛地鎖定了角落草蓆上被驚動、正掙扎著想坐起的莫離!
棚內唯一的光源是角落裡一盞昏暗的油燈,燈芯如豆,光線昏黃搖曳,將所有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變形。這微弱的光,恰恰照亮了莫離因驚愕和試圖起身而微微抬起的臉,以及他因動作而再次扯開些許的衣領下——靠近右肩胛骨處,那片在昏暗光線下若隱若現、帶著天然符紋般扭曲線條的印記!
鐵匠的目光,如同淬了劇毒的鉤子,死死釘在了那片印記上!
時間彷彿在那一瞬凝固了。
鐵匠踉蹌的腳步猛地頓住,身體如同被無形的雷霆劈中,劇烈地搖晃了一下。他佈滿血絲的眼珠死死盯著那片印記,又猛地抬起來,死死盯住莫離的臉!昏黃搖曳的燈光下,莫離那因虛弱和震驚而略顯蒼白的輪廓,某個瞬間蹙眉的神態,尤其是頸項間那片黯淡卻獨特的符紋……與他靈魂深處某個被仇恨和痛苦反覆灼燒、早已模糊卻又刻骨銘心的背叛者形象——九嶽尊者年輕時的模樣——轟然重疊!
“嗬…嗬嗬……” 鐵匠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拉動的、意義不明的怪響,紫紅的臉色瞬間褪成一片駭人的死灰。那積壓了不知多少歲月、被酒精徹底沖垮堤防的痛苦、怨恨、絕望,如同壓抑萬年的火山熔岩,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啊——!!!”
一聲不似人聲、如同瀕死野獸被活生生剜出心髒般的淒厲悲鳴,猛地從鐵匠喉嚨裡炸裂開來!那聲音飽含著足以撕裂靈魂的絕望和怨毒,震得整個棚子都在簌簌發抖,將沉睡的村民全部驚醒!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鐵匠如同瘋魔的惡鬼,爆發出與其枯瘦佝僂身形絕不相稱的恐怖速度,猛地撲向草蓆上的莫離!他那雙佈滿老繭和燙疤、如同枯樹枝般的手,此刻卻蘊含著能捏碎岩石的巨力,如同兩把燒紅的鐵鉗,狠狠地、死死地抓住了莫離的雙肩!
“九嶽!!!”
鐵匠佈滿血絲的眼珠幾乎要凸出眼眶,渾濁的淚水混著鼻涕和口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下,瞬間糊滿了那張扭曲痛苦的臉。他死死盯著莫離的眼睛,彷彿要透過這雙眼睛,將靈魂深處的血淚和詛咒全部灌注給那個背叛者。
“是你!你這個畜生!你這個背信棄義的狗東西!!” 嘶啞的哭嚎聲帶著濃重的酒氣和血腥味,噴在莫離臉上,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莫離的耳膜和心臟,“為什麼?!你告訴我為什麼?!為什麼要背叛我們?!為什麼要把兄弟們…把兄弟們像丟垃圾一樣推進鎖靈柱的血槽裡?!啊?!!”
莫離猝不及防,雙肩傳來骨頭幾乎要被捏碎的劇痛,整個人被鐵匠狂暴的力量死死摁在草蓆上,動彈不得!鐵匠那充滿血淚的控訴,那一聲聲撕心裂肺的“九嶽”,如同九天驚雷,在他腦海中瘋狂炸響!九嶽?那個傳說中鎖靈柱的建造者?那個最終的反派?鐵匠把他當成了……九嶽?!
巨大的荒謬感和更深的、源自血脈本能的寒意瞬間攫住了莫離,讓他渾身冰冷,血液都彷彿凝固了!他掙扎著想開口,想否認,但喉嚨像是被鐵水堵住,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只能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張涕淚橫流、因極度痛苦而扭曲變形的老臉。
“你把阿月還給我!還給我啊!!!” 鐵匠的哭嚎陡然拔高,帶著錐心刺骨的絕望和哀求,他抓著莫離肩膀的手用力搖晃著,枯瘦的身體因巨大的悲慟而劇烈顫抖,“她那麼信你!她把命都給了你!你就這麼對她?!把她也丟進那吃人的爐子裡…連…連魂魄都燒成了灰…九嶽!你這畜生!畜生啊——!!!”
“阿月”……又一個陌生的名字!伴隨著“鎖靈柱”、“推進血槽”、“燒成灰”……這些血淋淋的詞句,如同最殘酷的畫卷在莫離眼前強行展開!背叛戰友,活祭同伴,甚至將一個名為“阿月”的女子投入鎖靈柱焚燒魂魄……這就是九嶽尊者不為人知的過往?這就是鐵匠那沉重如山、積壓萬年的血海深仇?!
“住手!” “放開他!”
雲無月和鬼手七的厲喝幾乎同時響起!兩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徹底驚呆了一瞬,此刻才反應過來。雲無月身影如電,瞬間欺近,纖手如爪,帶著凌厲的指風直扣鐵匠抓住莫離肩膀的手腕!鬼手七的機關義肢也帶著破空聲,抓向鐵匠的另一邊肩膀!
“滾開!” 鐵匠猛地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枯瘦的身軀爆發出恐怖的力量!他雙臂猛地一振,一股沉重如山、帶著灼熱地脈氣息的沛然巨力轟然爆發!
砰!砰!
雲無月悶哼一聲,指骨劇痛,竟被硬生生震開數步,氣血翻湧!鬼手七更慘,機關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出去,再次撞在棚壁上!
鐵匠對兩人的攻擊恍若未覺,他全部的注意力、全部的恨意、全部的絕望,都死死鎖定在被他抓住的莫離身上。他佈滿淚水和汙垢的臉幾乎貼到了莫離的臉上,那雙因痛苦和怨恨而徹底瘋狂的眼睛,死死盯著莫離頸間那片符紋印記,發出最後一聲泣血般的、充滿無盡詛咒的嘶吼:
“刻在骨子裡的孽…九嶽…你逃不掉…這符…這符就是你的罪證…生生世世…都洗不乾淨啊——!!!”
吼聲如同垂死的詛咒,在死寂的棚內久久迴盪。鐵匠眼中那瘋狂燃燒的火焰,在吼出最後一個字後,如同耗盡了所有燈油的殘燭,驟然熄滅,只剩下無盡的空洞和灰敗。他抓住莫離肩膀的枯手,力量如同潮水般瞬間褪去。那佝僂枯瘦的身體晃了晃,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軟軟地向後倒去,“噗通”一聲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徹底昏死過去,只有胸膛還在微弱地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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