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宗內院與外院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卻又無處不在的鴻溝。內院的核心區域，靈植蔥蘢，殿宇恢弘，連空氣似乎都比外院雜役弟子聚居的角落要清冽幾分。莫離穿著他那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雜役服，行走在通往百里青獨居小院的迴廊上，每一步都踏得格外謹慎，身體微微佝僂，頭顱習慣性地低垂，目光只敢落在身前三步之內的、光潔如鏡的青玉地板上。他這副謹小慎微、近乎卑微的姿態，完美地融入了內院僕役的背景之中，引不起任何多餘的注目。
百里青的小院精緻而清幽，院牆爬滿了某種散發著淡雅清香的靈藤。院門虛掩著，裡面隱約傳出紅蠍嬌柔的說話聲和百里青漫不經心的回應。
莫離在院門外停下，深吸一口氣，將臉上那層卑微的怯懦又加深了幾分，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他伸出手，在虛掩的門扉上輕輕叩了三下，力道輕得如同怕驚擾了沉睡的塵埃。
“誰？”裡面傳來百里青略帶被打擾的不悅聲音。
“是…是雜役處的無名氏，求見百里師兄。”莫離的聲音放得極低，帶著明顯的顫抖和猶豫。
院內靜默了一瞬。隨即，門被從裡面拉開一條稍寬的縫隙。紅蠍那張豔麗的臉龐出現在門後，看到是莫離，眉頭下意識地蹙起，眼中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一絲嫌惡和疑惑。
“是你？”百里青的聲音從紅蠍身後傳來，他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裡把玩著一個溫潤的玉杯，杯中是琥珀色的靈茶。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淡漠中透著不耐，“何事？我時間寶貴。”
莫離的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他雙手在身前不安地搓著衣角，聲音愈發細微，帶著一種近乎搖尾乞憐的討好：“回…回稟百里師兄，小的…小的聽說師兄即將代表宗門，赴城主府那場尊貴的賞石夜宴，此乃無上榮光……”
“說重點！”百里青不耐煩地打斷，指尖在玉杯上輕輕一敲，發出清脆的響聲。
莫離身體似乎被那聲音驚得一顫，連忙加快語速：“是是是！小的該死！小的…小的在想，宴會上定有諸多珍奇古玩，供貴人們品鑑賞玩。師兄您見多識廣，自然無礙，但…但小的…小的祖輩曾在西北石漠一帶討生活，小的時候，曾…曾有幸在幾處廢棄的古墟里，見過一些刻在破石頭上的…很特別的紋樣。”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極快地瞥了百里青一眼，又迅速垂下，“那些紋樣古老得很，看著…看著就跟天工宗裡某些記載上古陣法的殘圖…有…有那麼一點點說不出的相似之處……”
他刻意將話說得斷斷續續，含糊不清，卻又在“上古陣法”、“殘圖”這些字眼上，留下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鉤子。
百里青端著玉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依舊沒有看莫離，但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思量。鎖靈城城主府的夜宴，規格極高，參與者皆是城中有頭有臉的貴族與宗門核心。席間鑑賞、交易古玩奇珍是常事。百里青自詡身份，不屑於親自去鑽研那些古董的來路真偽，但若是在席間被人考校，或是看走了眼，折損的可是天工宗和他百里青的面子。這個雜役……雖然卑賤如塵，但確實有點邪門的“狗屎運”，上次考核就莫名其妙過了關。
“哦？”百里青終於抬了抬眼皮，目光如同審視一件物品般落在莫離身上，帶著審視與懷疑，“你的意思是，你能辨識那些古物上的紋樣？”
“不敢不敢！”莫離慌忙擺手，身體躬得更低，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裡，“小的哪敢說辨識！只是…只是覺得，若是有幸能跟在師兄身邊，遠遠地看上一眼那些貴人手裡的寶貝，或許…或許能想起一些石漠裡見過的、類似的古舊玩意兒，給師兄您…提供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參考。萬一…萬一能幫師兄避免些許不必要的麻煩，小的…小的就心滿意足了！”他語氣懇切，充滿了對“替師兄分憂”的渴望。
“呵，”百里青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帶著濃重的嘲諷，“就憑你？一個雜役，也配品評城主府的古玩？”他慢悠悠地啜了一口靈茶。
莫離的頭幾乎要碰到膝蓋：“小的自然不配！小的只求能遠遠站著，多看多聽，絕不敢多嘴半句！若能僥倖想起些什麼，那也是師兄您福澤深厚，天工宗底蘊無雙！小的絕不敢有半分僭越！若有任何發現，自然都是師兄您的慧眼如炬！小的…小的只求能開開眼界，見識下真正的天工氣象……”他反覆強調著“功勞歸屬”、“不敢多言”、“開眼界”，將姿態放到最低，將功勞捧到最高。
紅蠍在一旁聽著，看著莫離這副卑躬屈膝、搖尾乞憐的模樣，眼中鄙夷更甚，但心底卻莫名地升起一絲警惕。這個雜役，心思太活絡了！她忍不住插嘴，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的嬌嗔：“百里師兄，這等低賤之人，帶他去那等場合，怕是會汙了您的身份，也惹得貴人們不快呢。”
百里青沒有立刻回應，指尖輕輕摩挲著溫潤的玉杯壁。帶一個雜役去城主府夜宴？這確實有損顏面。但……這雜役提到的“石漠古墟”、“特殊紋樣”，還有那該死的“狗屎運”，又像一根微小的刺，紮在他驕傲的神經上。萬一……萬一真遇上點棘手的東西，有個能想起點邊角料的傢伙在身邊，似乎……也不是全無用處？至少比當眾露怯強。
他權衡著利弊，目光在莫離那卑微到極點的身影上掃過。良久，他放下玉杯，發出一聲輕響。
“罷了。”百里青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淡漠，“看在你還有點‘狗屎運’的份上，就給你這個開眼界的機會。”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厲，如同寒冰，“但你給我記住！到了城主府，你就是我身邊的一條啞巴狗！多看，多聽，把嘴給我閉嚴實了！沒有我的允許，一個字都不準說！敢給我惹半點麻煩，或是丟了天工宗的臉面……”
他沒有說完，但那冰冷的眼神和驟然瀰漫開的一絲威壓，已足以讓任何一個雜役弟子如墜冰窟。
莫離身體猛地一抖，頭垂得更深，聲音帶著劫後餘生般的感激和恐懼：“是！是！謝師兄大恩！小的明白！小的就是師兄的影子，師兄的啞巴！絕不敢多嘴半句！絕不敢惹麻煩！”
百里青對他的保證似乎懶得再聽，隨手一揮，如同驅趕一隻蒼蠅。他目光轉向一旁的紅蠍，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紅蠍，你也跟著去。給我看緊了他，別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闖禍。”帶上紅蠍，既是監視，也是彰顯身份——他百里青出行，身邊自然要有體面人伺候。
紅蠍臉上立刻堆起柔媚的笑容：“師兄放心，紅蠍定會‘好好’看著他，不讓他擾了師兄的雅興。”她刻意加重了“好好”二字，瞥向莫離的眼神，帶著一絲看好戲的冰冷。
百里青滿意地嗯了一聲，似乎想起了什麼，目光嫌棄地掃過莫離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甚至帶著幾處不明顯補丁的雜役服。他從石凳旁拿起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疊得整整齊齊的布包，隨手朝著莫離的方向一扔。
布包落在莫離腳邊的青玉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把這身皮換了。”百里青的聲音充滿了施捨般的鄙夷，“收拾乾淨點，別像個叫花子似的，丟我的臉。”
莫離連忙彎腰，近乎是撲上去般撿起那個布包。入手是比粗布柔軟許多的棉布觸感，顏色是深灰色，雖仍是雜役樣式，但明顯嶄新整潔得多。他緊緊抱著那套衣服，如同抱著什麼珍寶，深深鞠躬：“謝師兄賞賜！小的這就去收拾！絕不給師兄丟臉！”
他抱著那套稍整潔些的雜役服，保持著卑微的姿態，一步步退出了百里青的小院。直到院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內裡那清雅卻令人窒息的空氣，莫離才在迴廊的陰影裡，緩緩地、無聲地直起了腰。
他低頭，看著懷中那套象徵著“恩賜”和“枷鎖”的灰色衣物，臉上那層卑微的、惶恐的、感激涕零的面具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冰冷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鋒芒。
第一步，踏出去了。通往鎖靈城，通往那場黑市拍賣會的大門，終於撬開了一道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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