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蠍頸側潰爛的傷口如同附骨之疽,日夜不休的麻癢劇痛和病態的能量渴望,已將她的神經摺磨得瀕臨斷裂。她不得不頻繁離開莫離的陋室,或是去尋更烈的藥劑壓制,或是向九嶽那冰冷的意志彙報莫離和“月娘”那看似尋常的、令人窒息的日常——修補衣物、整理草藥筆記、沉默以對。每一次離開,都像從地獄邊緣短暫抽身,而返回時,她眼中的瘋狂與痛苦便更深一分,頸間高領下的腐敗氣息也越發濃重。
莫離和雲無月(月娘)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紅蠍短暫離去的縫隙裡,用眼神、指尖在桌面劃過的細微水痕、牆角柴禾堆擺放的特定角度,無聲地交換著資訊與幽冥玉研究的進展。每一次接觸那深淵之玉,都讓莫離靈魂深處的空虛感加深,也讓雲無月指尖的灰紋在壓制與反噬間徘徊,臉色愈發蒼白。但他們別無選擇,鎖靈柱如同懸頂之劍,妹妹的殘魂在黑暗中沉浮,時間是他們最奢侈也最匱乏的東西。
這日黃昏,紅蠍剛捂著脖子,帶著一身新換的、更濃烈刺鼻的藥味離開不久,陋室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就被一股毫不掩飾的力道推開了。
百里青站在門口,夕陽的餘暉將他矜貴的身影拉長,投在簡陋的室內,帶著強烈的壓迫感。他手裡依舊把玩著那個溫潤的玉杯,杯中是琥珀色的靈茶,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屋內,在蜷縮在角落“整理藥渣筆記”的月娘身上略作停留,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如同審視新奇玩物的興味,最終落在佝僂著背、一臉惶恐站起來的莫離身上。
“收拾乾淨點,明日卯時正,山門候著。”百里青的聲音懶洋洋的,如同在吩咐一件無關緊要的雜事,“隨我去鎖靈城,赴城主府的賞石夜宴。”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冰冷的錐子刺向莫離,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和輕蔑:
“記清楚你的身份,啞巴眼。多看,多認,把嘴閉嚴實。若在貴人們面前露了怯,或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他指尖在玉杯上輕輕一敲,發出清脆的響聲,威脅之意不言而喻,“後果,你擔不起。”
“是!是!小人明白!謝百里師兄提攜!小人定當謹記!”莫離連忙深深鞠躬,聲音帶著受寵若驚的顫抖和極致的惶恐,將卑微的姿態演繹到極致。
百里青對他的保證嗤之以鼻,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彷彿多看一眼都嫌汙了眼睛,轉身便要離開。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
莫離的眼角餘光敏銳地捕捉到屋外灰燼坡邊緣,一塊毫不起眼的半截墓碑根部,幾塊碎石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如同某種古老星圖般的角度擺放著!那是鬼手七的緊急聯絡暗號!莫離的心臟猛地一跳,面上卻不敢有絲毫異樣,依舊維持著卑躬屈膝的姿態。
百里青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小徑。幾乎同時,蜷縮在牆角的“月娘”(雲無月)猛地抬起頭,深褐色的眼眸深處銳光乍現,如同寒潭投入巨石!她丟開手中的炭筆,幾步走到莫離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迫:
“必須同去!”
莫離皺眉,正要開口。雲無月語速極快,理由如同早已準備好的利箭,精準射出:
“其一,你‘負責’我的安全!你離開宗門,我留在此處,無人依靠,若戒律堂或紅蠍藉機發難,我必死無疑!你便是違了判令!”她指向桌上那份偽造的戒律堂判令,語氣斬釘截鐵。
“其二,”她話鋒一轉,聲音帶著屬於醫修的冷靜與鋒芒,“鎖靈城拍賣會,魚龍混雜,古物來源駁雜。一些看似尋常的古卷、器物,若曾深埋靈蝕區或接觸過不潔源力,其上便會附著肉眼難辨的‘病源’——怨念之毒、石化孢子,乃至蝕髓線蟲的休眠卵!若被百里公子不慎拍下帶回宗門,後果不堪設想!”她刻意加重了“百里公子”四個字,目光銳利,“我對古物病理深有研究,或能…幫他‘鑑毒’。”
她的話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將“安全責任”、“潛在威脅”與“實際價值”巧妙地編織在一起,將她的同行變成了對百里青、乃至對天工宗的一種“必要保障”。同時,那句“鑑毒”,更是精準地戳中了百里青這類貴族子弟最在意的東西——自身的安危和顏面。
莫離看著雲無月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和洞悉一切的光芒,心知她絕不會放棄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瞬間堆滿了為難和懇求:“月…月娘師姐說得在理…只是…只是百里師兄那邊…”
“去說!”雲無月打斷他,語氣冰冷強硬,“這是你的‘責任’!”
趁著紅蠍還未返回,莫離藉口“打水”,迅速溜到灰燼坡那處標記的墓碑旁。按照鬼手七約定的方式,他移開那幾塊看似隨意的碎石,下方一塊鬆動的石板下,赫然壓著一枚薄薄的、帶著風沙磨礪痕跡的石漠陶片。陶片背面,用極其細小的刻痕,記錄著拍賣會的具體地點——“沉玉坊”地下三層,以及幾件關鍵目標拍品的暗語描述:
玄龜負碑(暗示防禦類陣圖)
血沁古玉(蘊含怨念能量的特殊礦石)
青銅古卷,銘文:與柱同壽(疑似目標圖紙!)
殘破石雕,目生重瞳(未知物品,需留意)
“與柱同壽!”莫離的心臟狂跳!鎖靈柱的核心秘密!鬼手七的情報果然精準!他迅速記下所有資訊,將陶片碾碎成粉,混入灰燼中,不留一絲痕跡。
返回陋室,紅蠍已經回來,正用她那佈滿血絲的、充滿審視和痛苦的眼睛盯著莫離和月娘。莫離強壓下心中的激動與緊迫,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著紅蠍“訴苦”:“師姐…您看…月娘師姐她…她非要跟著一起去鎖靈城…說小人走了沒人管她死活…還說…還說怕宴會上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能幫百里師兄看看…小人…小人實在推脫不過啊…”
紅蠍眉頭緊鎖,頸側的疼痛讓她煩躁不堪,看向月娘的眼神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厭惡和忌憚。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落魄醫修,總讓她感覺如芒在背。
次日清晨,山門外。百里青的豪華獸車已經備好,拉車的是一頭通體覆蓋著青黑色鱗甲、形似犀牛的“馱山獸”,氣息沉穩。百里青一身華貴的銀絲錦袍,正不耐煩地用手指敲擊著車廂。
莫離穿著那身稍整潔的灰色雜役服,垂手恭立在一旁。紅蠍則精心打扮過,試圖用豔麗的妝容掩蓋臉上的憔悴,但頸間高領下透出的濃重藥味和眼底的瘋狂卻揮之不去。
莫離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對著車廂方向深深鞠躬,聲音帶著十二分的惶恐和懇求:“百里師兄…小人…小人斗膽…月娘師姐她…她實在擔憂無人照看,也…也憂心宴會上有…有不潔之物…她說…她說她對古物病理頗有心得…或…或能幫師兄您…鑑…鑑毒…小人實在…實在拗不過她…”他語無倫次,將責任全推給月娘。
車廂的錦簾被一隻戴著玉扳指的手掀開一角。
百里青那張俊美卻寫滿不耐和傲慢的臉露了出來。他冰冷的目光先是掃過莫離那卑微到塵埃裡的姿態,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隨即,他的視線越過莫離,落在了稍遠處站著的“月娘”身上。
此時的月娘,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深褐色的頭髮用木簪簡單挽著,蠟黃的臉上帶著旅途勞頓的疲憊和一絲屬於底層人的怯懦。然而,她微微低垂著頭,脊背卻挺得筆直,那無意中流露出的、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清冷孤絕氣質,如同蒙塵的明珠,在晨光熹微中透出難以完全掩蓋的光暈。
百里青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玩味地在她那挺直的脊背和低垂卻難掩清冷的眉眼間流連。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饒有興致的弧度,那笑容裡帶著上位者對玩物的審視,以及一絲髮現新奇玩具般的興味。
“哦?”百里青的聲音拖長了調子,帶著一絲慵懶的戲謔,目光在月娘身上打了個轉,又落回莫離身上,“一個累贅還不夠?”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欣賞莫離那瞬間煞白的臉色和紅蠍眼中閃過的嫉恨,隨即無所謂地揮了揮手,錦簾落下,只留下最後一句輕飄飄的、如同施捨般的話語隨風傳來:
“…也罷。多個人,路上伺候茶水,倒也能省點事。”
“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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