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宇樓拍賣廳內,氣氛在一種奢靡而緊繃的節奏中推進。前幾件拍品——流光溢彩的深海鮫珠、蘊含精純火靈力的赤炎晶髓、據說能延壽一季的“青冥玉髓”……無不引得席間權貴們爭相競價,金鐵交鳴般的報價聲此起彼伏,伴隨著矜持的掌聲和故作淡然的輕笑。每一次落槌,都彷彿敲擊在腐朽的金山上,激起一片慾望的漣漪。
百里青意興闌珊地靠在冰蠶絲軟墊上,指尖百無聊賴地轉動著那隻溫潤的玉杯,杯底符文隨著他靈力的注入微微閃爍,彷彿在汲取著杯中的琥珀色靈液,也汲取著這滿堂的奢靡生氣。他對這些尋常珍寶顯然興致缺缺,目光偶爾掃過展示臺,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紅蠍坐在他身側,身體卻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每一次落槌聲都讓她頸側的高領微微起伏,一股混合著草藥與腐敗氣息的異味在濃烈的淨塵香中頑強地彌散出來。她灼熱的目光死死盯著展示臺,呼吸急促,袖袍下的手緊緊攥著,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莫離低垂著頭,蜷縮在陰影中,如同泥塑木雕。然而,他全部的感知都如同最精密的羅盤,牢牢鎖定著展示臺,心絃隨著每一次拍賣師的聲音而繃緊。雲無月(月娘)站在他側後方,蠟黃的臉上是底層人慣有的麻木,唯有那雙掩藏在深褐色髮絲下的眼睛,冷靜如冰,無聲地評估著每一件拍品可能的隱藏風險——詛咒、輻射、或是蝕髓線蟲的休眠孢子。
終於,當一件鑲嵌著七顆星魄石的華麗護心鏡以天價成交後,拍賣廳內的喧囂稍稍平息。拍賣師,一位身著繡金錦袍、聲音圓滑如珠玉的老者,清了清嗓子,臉上的笑容帶上了一絲凝重和神秘。
“諸位尊客,接下來這件拍品,來歷非凡,卻也…頗費思量。”他拍了拍手。
兩名身著黑色勁裝、氣息沉穩的護衛,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個沉重的托盤走上展示臺。托盤上覆蓋著隔絕探查的黑色絨布。老者鄭重地掀開絨布。
一股混合著陳年銅鏽、朽木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陰冷氣息瞬間瀰漫開來,竟短暫地壓過了濃郁的淨塵香!
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個殘破不堪的青銅匣。匣體佈滿斑駁的銅綠和深深的劃痕,邊角多處缺損,彷彿歷經了無數歲月的摧殘和戰火的洗禮。匣內襯著的錦緞早已腐爛發黑,與青銅粘連在一起,散發著腐朽的氣息。而靜靜躺在匣底,被那腐爛錦緞半托半掩著的,是一卷非皮非紙、邊緣呈現焦炭般黑色的古老卷軸!
卷軸的材質極其古怪,在月魄珠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暗褐色,表面佈滿細密的龜裂紋理,如同乾涸了萬年的河床。它沒有任何靈力波動逸散,卻自有一股沉重、蒼涼、彷彿承載著無盡時光與秘密的壓迫感。
“此物,”拍賣師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神秘感,手指指向那殘破的青銅匣,“得自西北‘葬風古墟’深處,一處被流沙掩埋的殘殿。經本樓多位鑑析師反覆查驗,其材質非金非木,水火難侵,其上紋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似乎在觀察眾人的反應,“…疑似某種極其古老、早已失傳的地脈機關術圖殘片!雖已殘破不堪,晦澀難明,然其歷史價值與研究價值,不可估量!”
“無名古卷,起拍價——一千靈石!”
“與柱同壽!”
莫離的心臟在胸腔裡如同擂鼓般狂跳起來!鬼手七的情報暗語瞬間在腦海中炸響!材質不明、邊緣焦黑、疑似古老地脈機關圖殘片…與情報中描述的“青銅古卷,銘文:與柱同壽”完全吻合!這就是他們此行真正的目標——鎖靈柱的早期建造圖紙!
他強行壓下幾乎要衝破喉嚨的激動,身體保持著卑微的佝僂,垂在身側的手卻極其隱蔽地、用指尖在粗糙的雜役服褲縫上,快速而輕微地叩擊了三下——這是他與雲無月約定的確認訊號。
雲無月(月娘)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刀,瞬間聚焦在那捲焦黑的古捲上。她的呼吸沒有絲毫變化,但眼底深處冰封的湖面下,卻掀起了洶湧的暗流。材質不明…邊緣焦黑…來自葬風古墟深處…這些資訊在她腦中飛速組合。她看到的不僅是圖紙的可能,更看到了深藏其中的危險——強烈的怨念殘留?附著著早已異變的古老詛咒?還是被滅世意志深度汙染後的侵蝕源?這卷軸本身,恐怕就是一個巨大的汙染源!
“嗤…”一聲清晰的嗤笑從旁邊傳來。百里青放下玉杯,嘴角勾起毫不掩飾的輕蔑弧度,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幾人聽清:“地脈機關圖?還是殘片?呵,葬風古墟那種鳥不拉屎的鬼地方,能挖出什麼寶貝?一堆破銅爛鐵罷了。一千靈石?買回去當柴燒都嫌煙大。”他對這種既不能提升實力、又不能彰顯身份、還破破爛爛的“古物”毫無興趣。
場內反應印證了百里青的輕蔑。短暫的寂靜後,只有稀稀拉拉幾聲試探性的報價響起:
“一千一百靈石。”
“一千二百。”
“一千二百五十…”
競價者寥寥,且加價幅度極小。大部分權貴都興趣缺缺,或低聲交談,或把玩著手中的玉飾,顯然對這晦澀難懂又毫無實用價值的“破爛”不感興趣。這正是莫離和葬魂者聯盟籌謀已久的機會!
莫離的精神高度集中,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他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緊了那枚由鬼手七透過隱秘渠道送達、早已兌換好的、刻著特殊符記的靈石籌碼牌。冰冷的觸感讓他保持清醒。資金有限,必須一擊必中,在引起真正競爭者注意前拿下它!
拍賣師環視全場,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一千二百五十靈石,還有哪位貴客出價?一千二百五十靈石第一次……”
莫離深吸一口氣,正要舉起手中的籌碼牌——
“一千五百靈石。”
一個沙啞、乾澀、如同砂紙摩擦朽木的聲音,突兀地從拍賣廳最角落、光線最為昏暗的陰影裡響起。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場內的低語,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莫離和雲無月(月娘),都猛地轉向聲音來源!
只見那裡,最不起眼的普通席位上,端坐著一個全身籠罩在寬大陳舊黑袍中的人影。兜帽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線條冷硬、佈滿深刻皺紋的下巴。枯瘦如同鷹爪的雙手攏在袖中,放在膝上,紋絲不動。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與這金碧輝煌的瓊宇樓格格不入的、如同古墓塵埃般的沉寂與陰冷氣息。
他報完價,便再無動靜,彷彿剛才那石破天驚的加價與他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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