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夫人那隻戴著薄如蟬翼黑絲手套的手,懸停在暖玉地面流淌的星輝之中,掌心向上,姿態優雅嫵媚如同盛放的毒罌粟。曼陀羅面具後琥珀色的眼眸,帶著洞穿靈魂的玩味與不容拒絕的強勢,牢牢鎖住莫離。周遭無數道探究、玩味、乃至帶著嫉妒的目光,如同無形的壓力場,沉甸甸地壓在他身上,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拒絕?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在這玉夫人精心編織的陷阱中心?那隻會暴露更多破綻,引來更直接的窺探!
莫離藏在簡陋皮面具下的臉瞬間失去所有血色,喉嚨乾澀發緊。他僵硬地抬起右手,指尖冰涼,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搭上了玉夫人那隻看似柔若無骨、卻蘊含著致命力量的手。
指尖隔著粗糙的雜役服袖口和那層薄薄的黑絲手套接觸的瞬間,一股冰冷滑膩、彷彿毒蛇鱗片般的觸感瞬間傳來,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不適!莫離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如同觸碰到了燒紅的烙鐵。
玉夫人唇角勾起滿意的弧度,手腕微轉,一股輕柔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傳來,牽引著莫離,如同操縱一具提線木偶,步入了舞池中央那片流淌著曖昧樂聲的星輝之中。
樂聲纏綿悱惻,如同情人的低語。玉夫人的舞步優雅曼妙,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她引領著莫離旋轉、滑步,每一個動作都流暢自然,然而莫離卻感覺自己如同陷入了一片無形的粘稠沼澤!一股冰冷、滑膩、帶著強烈引導性的精神力量,正順著兩人相觸的手,如同無數條細微的毒蛇,悄然鑽入他的識海!
“放鬆…”玉夫人貼近,帶著馥郁香氣的氣息拂過莫離耳畔,聲音如同夢囈,卻帶著直抵靈魂的穿透力,“不必抵抗…讓我看看…那玉里封印的哀嚎…還有…守墓人內心深處…被遺忘的墓穴…”
懷中的幽冥玉驟然變得滾燙!彷彿被這精神入侵所刺激,玉內那道封印著無數蝕髓線蟲怨念精粹的墨黑色紋路瘋狂扭動,散發出冰冷暴戾的抵抗意念!與此同時,莫離識海深處,屬於葬魂觸覺的本能防禦被徹底激發!一股飽含著無數死亡記憶碎片、冰冷混亂的意念狂潮轟然爆發,如同決堤的洪水,狠狠撞向玉夫人入侵的精神絲線!
精神層面的角力在無聲中進行!莫離感覺自己如同怒海狂濤中的一葉扁舟,兩股恐怖的力量在他的意識邊緣瘋狂撕扯、碰撞!玉夫人那冰冷滑膩的精神絲線如同跗骨之蛆,試圖撬開他記憶的閘門;而葬魂觸覺那混亂狂暴的死亡洪流則如同最堅固的堤壩,死死守護著核心;幽冥玉的怨念精粹則在兩者之間瘋狂攪動、咆哮!
他的身體在玉夫人的引領下機械地移動著,面具下的額頭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浸溼了面具邊緣。每一次旋轉,都感覺靈魂要被撕裂!
就在這精神角力緊繃到極致、莫離的意志如同即將崩斷的弓弦時——
一道清冷、如同冰泉擊石的聲音,驟然切入這危險的漩渦:
“夫人。”
雲無月(月娘)的身影不知何時已出現在舞池邊緣,銀絲面紗下的深褐色眼眸冷靜如冰。她無視了玉夫人那瞬間變得銳利的目光,極其自然地、帶著一種底層婦人的執著和關切,一步上前,挽住了莫離空著的另一隻手臂。
“我的道侶面色不佳,似有舊疾發作。”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纏綿的樂聲,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這一曲,可否讓給我?”
玉夫人曼陀羅面具後的目光微微閃爍,在雲無月平靜無波的臉龐和被挽住手臂、身體明顯僵硬緊繃的莫離之間掃過。她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絲。
“哦?”她輕哼一聲,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卻也帶著發現新趣味的興味盎然。隨即,那隻緊握著莫離的手,如同鬆開一件玩膩的玩具般,倏然抽離!
精神入侵的絲線驟然斷開!
莫離如同溺水之人驟然得救,身體猛地一晃,巨大的脫力感和精神衝擊的餘波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站立不穩。他全部的重量瞬間倚靠在了雲無月挽住他的手臂上。
雲無月穩穩地扶住他,甚至帶著他順勢旋轉了半圈,巧妙地將他帶離了玉夫人近前。她的指尖如同最精準的刻刀,悄然點在了莫離手腕內側的命門穴上!
一股冰冷、凝練、帶著奇異秩序感、彷彿源自幽冥玉研究所得的獨特靈力,如同細小的冰針,瞬間刺入莫離的經脈!
“凝神!”雲無月的聲音如同驚雷,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接在莫離混亂的識海中炸響!
“看著我!”
莫離下意識地抬起頭,視線撞入雲無月銀絲面紗後那雙深褐色的眼眸。
就在這四目相對的瞬間!
玉夫人殘餘的精神力場如同攪動的漩渦!
懷中幽冥玉的怨念精粹因方才的衝擊而劇烈翻騰!
葬魂觸覺的防禦本能尚未平息!
雲無月那縷冰冷引導的靈力如同導火索!
多重因素在極致的壓力下,轟然碰撞、引爆!
嗡——!
一股前所未有的、劇烈的精神共鳴,如同無形的風暴,在兩人緊貼的意識和靈魂深處猛烈炸開!彷彿有兩道原本平行的靈魂軌跡,在巨大的外力壓迫下,瞬間強行重疊!
莫離的腦海如同被投入了萬花筒,無數破碎、痛苦、黑暗的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噴湧而出:
?妹妹莫雨被強行拖向巨大鎖靈柱的哭喊! 白髮如雪,眉心那點硃砂痣在恐懼中扭曲,小小的手徒勞地抓向虛空,聲音淒厲絕望:“哥哥——!”
?亂葬崗無數無名屍骸的冰冷低語! 腐朽的指骨抓住他的腳踝,空洞的眼窩中閃爍著幽綠的磷火,無數個聲音在意識深處重疊、哀嚎:“記住我…記住我…”
?觸碰青銅匣古卷時,工匠血肉石化的恐怖哀嚎! 皮膚寸寸灰白龜裂,骨骼在侵蝕下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絕望的眼神凝固成永恆的詛咒!
與此同時,一股同樣冰冷、黑暗、卻帶著另一種極致理性的洪流,如同冰冷的潮水,猛地灌入雲無月的意識深處:
?冰冷的寒玉解剖臺上,蝕髓線蟲在神經束中瘋狂鑽噬啃咬的畫面! 灰黑色的蟲影在放大的視界中蠕動,細密的環形口器開合,神經纖維寸寸斷裂!
?守護獸玄螭心臟深處,那枚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色控制晶石! 晶石表面“蜂巢”結構內,暗紅色的資訊素液滴如同沉睡的惡魔之眼!
?最後,是莫離懷中幽冥玉內,那道墨黑色紋路中翻騰、咆哮、如同億萬怨魂壓縮而成的怨毒黑潮! 無數蝕髓線蟲的怨念虛影在其中掙扎、撕咬、發出無聲的尖嘯!
這是彼此靈魂最深處、最痛苦、最隱秘、最不願示人的傷痕與真相,在巨大的外力壓迫和幽冥玉的詭異催化下,被強行撕開、暴露在對方眼前!
莫離看到了雲無月眼中那屬於解剖者的冰冷執著和洞悉黑暗的沉重。
雲無月看到了莫離靈魂深處那被妹妹之死撕裂的永恆傷口和揹負無數亡魂的窒息。
巨大的震撼、深入骨髓的悲慟、對彼此苦難的瞬間理解,如同洶湧的冰潮,瞬間淹沒了他們!兩人的身體在舞步中同時劇震!臉色在面具之下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眼神交匯處,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濤駭浪和一絲……源自靈魂最深處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悸動。
一曲終了,餘音嫋嫋。
莫離和雲無月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彈開,猛地分開。兩人都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才勉強站穩。
星輝之下,兩人隔著一步之遙。莫離胸口劇烈起伏,皮面具下露出的下頜線條繃緊如刀。雲無月(月娘)銀絲面紗下的呼吸同樣急促,深褐色的眼眸深處翻湧著尚未平息的驚濤駭浪。
寂靜。舞池中彷彿只剩下他們粗重的喘息聲。
啪、啪、啪。
清脆而慵懶的掌聲響起。
玉夫人緩步走近,曼陀羅面具後的琥珀色眼眸閃爍著如同發現稀世珍寶般的、毫不掩飾的興奮光芒。
“好一曲……”她聲音帶著奇異的詠歎調,目光在莫離和雲無月蒼白的臉上來回掃視,最終定格在雲無月微微起伏的胸口,那銀絲面紗的邊緣。
“…靈魂之舞。”
她優雅地抬起右手,纖細的指尖,不知何時已捻著一縷極其細微、近乎透明的銀絲。那銀絲在星輝下流轉著微弱的光澤,其上,沾染著幾點微不可察的、散發著陰冷怨念氣息的黑色塵埃——那是幽冥玉被劇烈精神衝擊震盪後,逸散出的微塵!
她將銀絲纏繞在指尖,如同把玩著最珍貴的戰利品,笑容嫵媚而危險:
“真是…令人回味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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