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院底層陋室,腐朽的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漿。紅蠍蜷縮在最陰暗的角落,被劣質符籙和堅韌牛筋繩索捆縛著,身體因蝕髓蟲的啃噬和石化侵蝕的劇痛而間歇性地劇烈抽搐,發出壓抑不住的、如同困獸瀕死的嗚咽。濃烈的腐臭與劣質草藥的苦澀混合,是她生命(或者說消亡)的殘酷註解。莫離盤膝坐在門邊的陰影裡,閉目佯裝調息,實則全部心神都如同繃緊的弓弦,警惕著外界無處不在的窺視,也警惕著角落裡那隨時可能徹底爆發的“徒弟”。
陋室中央唯一那張搖晃的破木桌,此刻成了隔絕死亡與真相的孤島。
雲無月(月娘)蠟黃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深褐色的眼眸卻銳利如鷹隥。她已換上了一副特製的隔絕手套——由數層薄如蟬翼的、浸透了淨心玉粉和地脈藤汁液的“淨塵蠶絲”疊加縫製而成,指尖部位鑲嵌著米粒大小的、能隔絕怨念衝擊的“斷魂石”顆粒。即便如此,當她目光落在桌上那個開啟的青銅匣時,手套下的指尖依舊能感受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陰冷悸動。
匣內,腐爛的錦緞如同枯萎的藤蔓,半托半掩著那捲焦黑、非皮非紙的古老卷軸。它靜靜躺在那裡,表面龜裂的紋理如同乾涸了萬年的河床,散發著沉重、蒼涼、彷彿承載著無盡痛苦與詛咒的壓迫感。
雲無月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濃重的腐臭似乎都淡了些許。她小心翼翼地從粗布包裹中取出幾件物品:一個鑲嵌著多層純淨水晶、內部刻滿微縮符文的光學裝置——“星髓窺鏡”;幾根細如牛毫、尖端閃爍著寒芒的玉質“蝕刻針”;數塊表面光潔如鏡、能自動烙印能量軌跡的“留影玉簡”;還有一小盒散發著微弱淨化銀輝的“月魄塵”粉末。
她先用月魄塵粉末在卷軸周圍佈下一個微型的淨化法陣,銀輝流淌,勉強驅散了一些卷軸逸散的陰冷怨念。接著,她極其謹慎地調整著星髓窺鏡的角度和符文光路,將焦點對準卷軸邊緣一處看似相對“平靜”的焦黑區域。
窺鏡核心的水晶符文開始旋轉、疊加、折射。在超高倍的放大視界下,那焦黑的材質顯露出令人心悸的結構——並非單純的碳化,而是無數極其細微、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的灰黑色能量紋路交織而成!這些紋路蘊含著強烈的石化詛咒和狂暴的怨念能量!
雲無月屏住呼吸,用蝕刻針的尖端,以近乎不可能的角度和極其輕微的力道,在放大視界的輔助下,從卷軸邊緣最不起眼處,刮取了比塵埃更細微的一丁點黑色粉末。
粉末被小心翼翼地置於一塊特製的、刻滿淨化符文的“承影玉片”上。
嗡!
承影玉片上的符文瞬間被啟用!散發出柔和的淨化白光。然而,那微小的黑色粉末接觸到淨化之光的剎那,竟爆發出強烈的抵抗!一絲絲肉眼可見的、帶著灰白石化氣息的怨念能量從中頑強地逸散出來,如同毒蛇般扭曲、嘶鳴!同時,玉片上清晰無比地浮現出與鎖靈柱核心能量波動幾乎完全重合的能量光譜軌跡!
同源!這卷軸蘊含的能量核心,與鎖靈柱同出一轍!
但這只是開始!
雲無月眼中寒光一閃,她迅速將另一塊特製的、對魂魄印記極其敏感的“引魂玉”靠近承影玉片。
滋啦——!
如同冷水滴入滾油!引魂玉接觸到那逸散怨念的瞬間,玉身劇烈震顫,表面驟然浮現出無數極其細微、扭曲掙扎的慘白人臉虛影!那些人臉表情定格在極致的痛苦與絕望之中,無聲地哀嚎著!每一個虛影都帶著一道微弱的、被強行烙印在怨念能量中的精神印記!那是無數工匠在血肉被石化、靈魂被抽離時留下的、最本源的痛苦烙印!
“活祭…魂印…”雲無月低聲自語,冰藍色的瞳孔深處翻湧著冰冷的怒火。這卷軸,不僅記載著鎖靈柱的建造方法,更承載著建造過程中那罄竹難書的血腥罪惡!
“如何?”莫離的聲音在門邊陰影裡響起,低沉而緊繃。他雖閉著眼,但云無月凝重的呼吸和能量波動瞞不過他。
雲無月沒有回頭,目光依舊鎖定在引魂玉上那些掙扎的魂印上:“怨念深重,與鎖靈柱核心同源。其上…烙印著大量工匠被抽魂時的痛苦印記。這是…活祭的證據。”
活祭!
兩個字如同冰冷的鐵錘,狠狠砸在莫離心上!他猛地睜開眼,唯一暴露在外的右眼瞳孔驟然收縮!妹妹莫雨被拖向鎖靈柱的淒厲哭喊聲彷彿又在耳邊炸響!
他緩緩站起身,如同從陰影中走出的石像,走到破木桌旁。目光死死盯著那捲焦黑的古卷軸,眼中是翻騰的怒焰和深不見底的冰冷。懷中的幽冥玉似乎感應到他的情緒,微微發燙,玉內那道墨黑色的蟲怨紋路隱隱躁動。
“能…看到更多嗎?”莫離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雲無月看向他,深褐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凝重:“卷軸核心怨念太強,強行激發恐遭反噬。但…若有外力能短暫壓制其核心怨念,或許…能窺見其烙印的深層記憶碎片。”她的目光落在莫離胸口——幽冥玉的位置。“你的‘能力’,配合這玉的壓制特性,或許…是唯一的機會。但極其兇險!”
莫離沒有任何猶豫。妹妹的線索,鎖靈柱的真相,就在眼前!他伸出右手,那戴著守墓人粗糙手套的手,指向卷軸中心:“我該怎麼做?”
雲無月迅速將幽冥玉從特製的隔絕袋中取出。改良後的偽玉散發著深沉內斂的幽光,玉身那道墨黑色的蟲怨紋路如同活物般緩緩遊弋。她將幽冥玉小心地置於卷軸上方寸許,指尖凝聚起一絲極其精純冰冷的靈力,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小心翼翼地引導著玉中那冰冷、內斂、帶著強大吞噬與束縛意志的能量波動,緩緩覆蓋向卷軸的核心區域。
幽冥玉的幽光接觸到卷軸焦黑表面的瞬間!
“嗡——!”
卷軸猛地一顫!彷彿沉睡的兇獸被驚醒!一股遠比之前強烈百倍、混雜著石化詛咒和無數怨魂哀嚎的狂暴意念洪流,如同爆發的火山岩漿,猛地衝擊向幽冥玉形成的能量場!卷軸表面那些灰黑色的能量紋路瞬間如同燒紅的烙鐵般亮起!
幽冥玉的幽光劇烈閃爍,墨黑色的蟲怨紋路瘋狂扭動,如同被激怒的毒蛇!雲無月臉色微白,全力維持著靈力引導,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兩股恐怖的能量在方寸之間無聲地激烈碰撞、撕咬!
就是現在!
莫離眼中寒光爆射!他猛地扯下右手手套,露出那隻佈滿細微傷痕、卻蘊含著奇異感知力的手掌!葬魂觸覺的力量被他強行約束、凝聚,化作一道比髮絲更細、冰冷純粹的意念探針!
在幽冥玉幽光與卷軸狂暴怨念激烈對抗、相互牽制的短暫平衡間隙!
莫離的指尖,帶著凝聚的葬魂意念,如同閃電般點向卷軸核心那光芒最熾烈的一點!
指尖觸及卷軸的剎那——
轟!
莫離的識海如同被投入了沸騰的熔爐!
無數混亂、破碎、卻無比真實的畫面,裹挾著滔天的怨念和極致的痛苦,如同決堤的洪流,狠狠衝入他的意識!
?巨大的鎖靈柱基座深坑! 坑底並非岩石,而是澆築著粘稠、暗紅、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特殊基質!無數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平民,如同待宰的羔羊,被身穿天工宗服飾的修士粗暴地驅趕進深坑!哭喊聲、哀求聲、咒罵聲震天動地!
?冰冷的符文鎖鏈! 那些平民被強行按倒在粘稠的暗紅基質中!閃爍著幽光的符文鎖鏈如同活物般纏繞上他們的四肢、軀幹、甚至頭顱!鎖鏈收緊,勒入皮肉,抽取著他們的生命精氣和魂魄本源!
?血肉消融,魂魄烙印! 被鎖鏈纏繞的平民發出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他們的血肉在暗紅基質中如同蠟油般迅速消融!骨骼在符文侵蝕下寸寸斷裂、灰白!而他們的魂魄,則被強行抽離、扭曲、如同最痛苦的烙印,被硬生生地打入正在凝結的鎖靈柱能量回路之中!每一個迴路節點的亮起,都伴隨著一個靈魂永恆的哀嚎和詛咒!
?一張年輕而模糊的臉! 畫面急速閃過一張在極度痛苦中扭曲、正被灰白色石質迅速覆蓋的年輕面孔!那張臉在無數絕望的面孔中一閃而逝,卻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瞬間刺穿了莫離所有的防備!亂髮下那雙熟悉的、帶著憨厚和驚恐的眼睛,額角那道被石頭劃傷的舊疤……
石漠小鎮!鄰家少年!那個總跟在他和妹妹身後、憨笑著叫他“離哥”、後來在鎖靈柱運輸隊招募時失蹤的——
“阿土!!!”
莫離如同被萬鈞雷霆劈中!心臟在胸腔裡猛地一縮,幾乎停止跳動!一股混雜著巨大驚駭、無邊的憤怒和深入骨髓的悲慟洪流,瞬間沖垮了他的意志堤壩!他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嘶吼,猛地將手指從卷軸上抽回!
身體踉蹌著向後倒去,撞在冰冷的土牆上才勉強穩住!他臉色慘白如金紙,嘴唇劇烈顫抖,唯一露出的右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濤駭浪和撕裂般的痛苦!
他死死盯著桌上那捲依舊散發著不祥幽光、彷彿在無聲嘲笑的焦黑古卷,聲音因極致的震驚和悲慟而破碎嘶啞:
“阿土…?”
“他…他還活著?!”
“在…在柱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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