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宗,底層礦道深處,臨時關押點。
空氣裡瀰漫著劣質淨塵符燃燒後的嗆人煙氣,混合著地底特有的土腥味和一股越來越濃的、如同岩石腐敗般的腥臭。幾盞螢石燈嵌在粗糙的巖壁上,光線昏黃搖曳,將狹小空間內的一切都拉出扭曲晃動的影子。
啞僕背靠冰冷的巖壁,如同石壁延伸出的一道沉默剪影。他的呼吸綿長而輕微,幾乎與礦道深處地脈的微弱脈動融為一體。那雙沉靜如深潭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鎖定著前方——那個被數道粗大鐵鏈纏繞、並以特製“鎮石符”層層加固的牢籠。
牢籠內,紅蠍的狀態,已非“惡化”二字所能形容。
曾經妖嬈的身軀,此刻大半覆蓋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灰白色石質硬痂。那硬痂如同粗糙的岩石鎧甲,從頸側的潰爛處蔓延開,爬滿了她的左臂、左胸、左腿,甚至開始向尚且完好的右半身侵蝕。皮膚裸露的部分呈現出毫無生機的死灰色,肌肉僵硬如木石。她的動作變得極其遲緩和怪異,每一次移動,關節都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噠”聲,彷彿生鏽的齒輪在強行轉動。
那雙曾經流轉著媚意與狠毒的眼眸,如今只剩下徹底的空洞和麻木。灰白色的翳膜覆蓋了整個眼球,倒映著昏黃的燈光,如同兩顆蒙塵的劣質石珠。她的嘴唇微微張開,涎水混合著腥臭的、帶著石粉顆粒的黏液,不受控制地沿著嘴角淌下,滴落在牢籠底部,發出“嗒…嗒…”的輕響。
“嗬…嗬嗬…” 不再是痛苦的呻吟,而是低沉、含混、如同野獸在喉嚨深處摩擦發出的無意義嘶吼。這嘶吼持續不斷,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純粹的躁動與破壞慾。
突然!
紅蠍那僵硬的脖子猛地轉向牢籠的某一根鐵柵欄!灰白的眼珠死死盯住那根纏繞著鎮石符文的粗鐵條!一股冰冷、狂暴、帶著濃郁地脈穢氣的意念,毫無徵兆地從她石化的身軀中爆發出來!
嗡——!
牢籠周圍的地面,細小的碎石和塵埃彷彿受到了無形的牽引,輕微地震顫起來!空氣中,那些遊離的、源自地脈深處失敗雕刻者的怨念殘渣,如同嗅到血腥的食人魚,瘋狂地朝著紅蠍匯聚!
“嗚——嗚——!”
低泣般的怨靈嘶鳴在狹小的空間內陡然響起!數道模糊扭曲的灰白色怨念氣流,在紅蠍的意念引導下,如同無形的觸手,猛地撞向那根被鎖定的鐵柵欄!
嗤啦——!
鐵柵欄上纏繞的鎮石符文瞬間爆發出刺目的金光!怨念氣流與符文金光激烈碰撞、湮滅,發出刺耳的銳鳴和焦糊味!堅固的玄鐵柵欄在兩種力量的撕扯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呻吟!
啞僕沉靜的眼中瞬間爆發出精光!他身形如同鬼魅般從陰影中撲出,枯瘦的雙手快如閃電般結印!十指翻飛間,一道道溫和的、帶著安撫與鎮定力量的“寧神符”憑空生成,如同淡金色的光蝶,迅疾無比地飛向躁動狂暴的紅蠍!
符光落在紅蠍覆蓋著石痂的皮膚上,試圖滲入,平復那狂暴的意念。
然而——
“吼——!!!”
紅蠍猛地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充滿暴戾與抗拒的咆哮!那咆哮聲浪如同實質,瞬間將靠近的寧神符光震得粉碎!她覆蓋著石痂的左臂以一種違反常理的、僵硬卻迅猛的速度抬起,帶著撕裂空氣的惡風,狠狠拍向飛撲而來的啞僕!
這一掌,毫無技巧,只有源自石化身軀和地脈穢氣的純粹蠻力!
啞僕瞳孔驟縮!倉促間雙臂交叉格擋於胸前,同時身形竭力後撤卸力!
砰——!!!
如同重錘砸在朽木!
沉悶到令人心悸的撞擊聲炸響!啞僕感覺雙臂瞬間失去了知覺,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貫入體內!他悶哼一聲,身體如同被投石機砸中的麻袋,口噴鮮血,倒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堅硬的巖壁上,發出一聲悶響,隨即軟軟滑落在地,碎石和塵土簌簌落下。
劇痛瞬間席捲全身,臟腑彷彿移位,眼前陣陣發黑。鮮血從他嘴角汩汩湧出,染紅了胸前的粗布衣衫。他掙扎著想撐起身體,卻牽動內傷,再次咳出一大口血。
籠中的紅蠍,似乎被啞僕的鮮血氣息進一步刺激!她喉嚨裡的嘶吼更加狂暴,僅存的右眼(也覆蓋著大半灰翳)死死盯著重傷倒地的啞僕,又猛地轉向牢籠的鐵鏈和符文!她僵硬地抬起雙手,抓住那根剛剛承受了怨念衝擊、符文光芒已然黯淡的鐵柵欄!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響起!覆蓋著石痂的手指爆發出恐怖的力量,粗大的玄鐵柵欄竟被她硬生生掰彎!纏繞其上的鎮石符鏈在巨力拉扯下,“嘣嘣嘣”接連繃斷!
“嗬!!!” 紅蠍發出一聲充滿破壞快感的嘶吼,用覆蓋石痂的肩膀,狠狠撞向那扭曲變形的柵欄缺口!
轟隆!!!
早已不堪重負的牢門,連同部分巖壁,在恐怖的撞擊力下轟然破碎!碎石混合著斷裂的符鏈鐵屑四濺飛射!
紅蠍,這具由九嶽尊者親手催生、失控的試驗品,終於徹底掙脫了束縛!
她僵硬地踏出牢籠的廢墟,灰白色的石質硬痂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涎水混合著石粉黏液,從她咧開的嘴角不斷滴落。她似乎完全無視了重傷咳血的啞僕,那顆覆蓋著灰翳的頭顱,極其緩慢、卻無比堅定地轉向礦道深處某個方向——那裡,是鎖靈城核心,巨大鎖靈柱所在的位置!
一股源自本能的、對滅世意志本源的強烈渴望,如同無形的繩索,牢牢牽引著她。
她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含混的咕嚕聲,僵硬卻沉重的腳步,踏著滿地的碎石和符鏈殘骸,一步,一步,朝著礦道深處,朝著那冰冷能量的源頭,蹣跚而去…
沉重的腳步聲,如同石錘敲擊在礦道的心臟上,也敲響了天工宗內部混亂的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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