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嶽虛影那句“此刃本為殺你所鑄”的冰冷宣告,如同淬毒的冰錐扎入莫離的心臟。弒蛟刃在他手中嗡鳴,刀身上那幽藍的符紋如同活物般在裂痕邊緣蠕動,散發著嘲弄的光芒。恨意如同熔岩在血脈中奔湧,幾乎要將他焚燬。他猛地舉起弒蛟刃,那暗銀色的刀鋒在熔岩湖赤紅光芒映照下流轉著妖異的寒芒,刀尖直指前方厚重、佈滿歲月刻痕的溶洞巖壁!
“九嶽——!”莫離的嘶吼帶著毀天滅地的決絕與悲愴,全身石脈之力瘋狂注入刀身!弒蛟刃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目銀芒,刀身內部那暗金色的血槽如同熔化的金河般亮起!
斬!
一道凝練到極致、彷彿要將空間本身都劈開的銀色刀罡,撕裂灼熱的空氣,狠狠劈在堅硬的巖壁之上!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伴隨著山崩地裂般的震動!碎石如同暴雨般激射,煙塵瀰漫。然而,預想中巖壁崩塌、碎石穿空的景象並未出現。
被刀罡劈中的巖壁,如同投入巨石的平靜湖面,竟盪漾開一圈圈巨大的、水波般的空間漣漪!漣漪所過之處,粗糙的岩石表面如同幻影般溶解、褪去,顯露出其後令人瞠目結舌的景象——
一座城!
一座巨大、陰森、死寂的城!
但這座城,卻是倒懸的!
灰黑色的城牆如同巨獸的脊骨,倒垂於“天空”(原本是溶洞的頂部),城牆上尖銳的雉堞如同倒長的獠牙。城內鱗次櫛比的建築——塔樓、殿宇、民居、橋樑——全部違背常理地向下“生長”!塔尖刺向幽深的地底,飛簷如同倒掛的蝙蝠翅膀,門窗如同張開的、通往深淵的巨口。一條渾濁的、泛著死氣的護城河,河水詭異地向上流淌,如同一條倒懸的黑色瀑布,無聲地匯入倒掛在“天空”的、乾涸的河床。整座城籠罩在一片沒有光源、卻無處不在的灰濛濛死光之中,寂靜得令人窒息。
鎖靈城!
倒懸的、映象的鎖靈城!
莫離的獨眼死死盯著那倒懸城池的中心——鎖靈塔!那座高聳入雲、抽取地脈精血的罪惡之塔,此刻也倒懸著,塔尖深深刺入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塔基則如同巨大的黑色蘑菇雲,撐在倒懸城的“天穹”之上。塔身表面,無數幽藍色的符紋如同活體血管般緩緩蠕動、明滅,散發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
“映象空間……地脈扭曲的對映……”雲無月捂著斷指處,臉色蒼白,冰藍的瞳孔中充滿了震驚與凝重。她的目光飛快掃過那些倒懸建築的細節,試圖找出與真實鎖靈城的對應與差異。
就在這時!
一道白色的、纖細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身影,出現在倒懸城池最中心,鎖靈塔那巨大的、倒懸的塔基平臺之上!
莫雨!
她的身形是半透明的,如同一個悲傷的幽靈。長髮如雪,在死寂的空氣中無風自動。她穿著那身莫離記憶中最後分別時的素白長裙,裙襬上卻浸染著大片刺目的、不斷暈開的暗紅血跡。
幻影開始了輪迴。
第一幕:她站在倒懸的塔基邊緣,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她臉上帶著純然的恐懼和茫然,像一個迷路的孩子,無助地環顧四周。然後,她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推了一把,身體失去平衡,如同斷線的紙鳶,向著下方的“深淵”(對應真實世界鎖靈塔的高空)墜落!長髮飛舞,素白的衣裙在灰暗的背景中劃過一道悽美的弧線。墜落的過程中,她徒勞地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麼,口中無聲地呼喚著——“哥哥!”那口型清晰無比地烙印在莫離眼中。
啪!
虛幻的身體重重摔在倒懸城池最底層的“地面”(對應真實世界的高空),瞬間變得支離破碎,如同摔碎的玉像。暗紅的血花在灰白的地面上無聲地炸開、蔓延。殘破的幻影緩緩消散。
莫離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跳動!那是莫雨被製成活樞前最後的墜亡!他眼睜睜看著妹妹的殘影重複這絕望的一幕!
第二幕輪迴開始。依舊是倒懸的塔基邊緣,依舊是墜落的開始。但這一次,莫雨的臉上不再只有恐懼,而是混雜了深入骨髓的痛苦和怨毒!在她墜落的過程中,無數條散發著幽藍光芒、由符紋凝聚而成的鎖鏈,如同毒蛇般憑空出現,狠狠貫穿了她的琵琶骨、四肢、甚至纖細的脖頸!鎖鏈的另一端連線著倒懸的鎖靈塔塔身。她被鎖鏈貫穿、拖拽、懸掛在半空(對應真實世界塔底深淵之上),身體痛苦地扭曲、痙攣。每一次鎖鏈的收緊,都讓她虛幻的身體變得更加黯淡,眉心那點硃砂痣也染上了一層不祥的黑氣。她無聲地嘶吼,眼中流下的不再是淚,而是粘稠的、黑色的怨念!
第三幕輪迴……第四幕……每一次輪迴,她身上的鎖鏈就更多,貫穿的位置就更深,墜落的起點就離那倒懸的塔基核心更近。她臉上的痛苦和怨毒被一種冰冷的、非人的麻木與毀滅慾望取代。白色的衣裙徹底被汙血和黑氣浸透,長髮如同狂舞的毒蛇。到了第五次輪迴開始,她甚至不再墜落,而是主動站在塔基邊緣,灰白的瞳孔中沒有任何情感,只有純粹的、對一切生者的憎恨。她緩緩抬起手,指尖繚繞著黑色的怨氣,鎖鏈在她周身狂舞,如同魔化的女王,俯瞰著下方(上方)的深淵,隨時準備將毀滅傾瀉而出!
每一次輪迴結束,那倒懸鎖靈塔表面的幽藍符紋就明亮一分,整座映象城池的死寂氣息就濃郁一分,而莫雨殘影中的魔氣就深重一分!
“小雨……不……”莫離渾身顫抖,握著弒蛟刃的手骨節發白,指甲深深陷入刀柄的鱗骨紋路中。他無法忍受再看到妹妹重複這煉獄般的折磨!他必須進去!必須打破這該死的輪迴!
“怎麼進去?”鬼手七盯著那盪漾著空間漣漪的“鏡面”,機關義手試探性地向前伸去,卻如同穿過水麵,毫無阻滯,但鏡面內的景象紋絲不動。“這空間屏障……古怪!”
“屍蠟!用我的屍蠟!”玉夫人尖細的聲音帶著一種病態的興奮響起。她不知何時已走到鏡面前,痴迷地撫摸著那盪漾的波紋,彷彿在撫摸情人的肌膚。她飛快地從懷中掏出一個精緻的玉盒,開啟,裡面是半盒凝固的、散發著奇異甜膩與腐朽混合氣息的暗黃色蠟狀物——正是當初她贈予莫離、實為地脈之靈分泌物的“屍蠟”。
她伸出保養得宜的手指,挖出一大塊粘稠的屍蠟,不顧那令人作嘔的氣息,如同最虔誠的信徒在繪製聖圖,開始小心翼翼地將屍蠟塗抹在盪漾的空間漣漪邊緣。
屍蠟觸及空間漣漪的剎那,竟如同擁有了生命,自行蠕動、延展,發出細微的“滋滋”聲。暗黃的蠟體迅速覆蓋漣漪的邊緣,勾勒出一條扭曲、狹窄、僅容一人彎腰通行的蠟質通道!通道內部光影扭曲,散發著不穩定的空間波動,彷彿隨時會坍塌,但確確實實連線了鏡面內外!
“成了!快!”玉夫人臉上泛起興奮的紅暈,催促道。
就在蠟質通道成型的瞬間!
“嗚……不要……停下……”
一個微弱、痛苦、彷彿來自大地最深處、由無數破碎意識拼湊而成的哀求聲,竟從玉夫人手中玉盒內剩餘的屍蠟中,清晰地滲透出來!那聲音充滿了被撕裂的痛楚和無助的哀求,正是地脈之靈的聲音!它在哀求玉夫人停下,哀求他們不要踏入這被扭曲的映象!
玉夫人動作一僵,臉上閃過一絲錯愕,但隨即被更深的狂熱取代。“地脈在哭?有趣!太有趣了!”她非但沒有停手,反而將更多的屍蠟狠狠拍在通道邊緣,加固著這條不穩定的路徑。
“走!”莫離對那哀求聲充耳不聞,眼中只有倒懸塔基上妹妹那即將再次開始魔化輪迴的殘影。他低吼一聲,率先彎腰,毫不猶豫地鑽入了那條散發著屍蠟甜腐氣息和空間扭曲波動的蠟質通道!
雲無月強忍斷指劇痛和鎖骨烙印的灼燒,緊隨其後。鬼手七眼中貪婪一閃,也鑽了進去。玉夫人看著手中玉盒裡仍在滲出哀求聲的屍蠟,詭異地笑了笑,最後踏入通道。
通道內並非實體,而是光怪陸離的空間亂流。身體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拉扯、擠壓,耳邊是尖銳的呼嘯和地脈之靈那越來越微弱、越來越痛苦的哀求低語。通道壁上覆蓋的屍蠟如同活體的腸道般緩緩蠕動,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息。
莫離強忍著不適,死死盯著前方通道盡頭——那裡是映象鎖靈城的入口,倒懸的城牆在視野中越來越近,莫雨那麻木冰冷的魔化身影在塔基上越來越清晰!
就在他們即將衝出通道,踏入倒懸之城的剎那!
一個年輕、嘶啞、充滿了無與倫比的震驚、憤怒和絕望的咆哮聲,如同炸雷般,猛地從通道盡頭的映象深處,穿透層層空間亂流和屍蠟的阻隔,狠狠撞入眾人的耳膜:
“九嶽!你瘋了?!那是你親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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