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懸碑林的死寂被鐵匠粗重的喘息和莫離手中重鑄之刃低沉的嗡鳴打破。那行殘缺的銘文——“寧斬蒼生不弒親”——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莫離的心上,也燙在每一個目睹者的眼中。恨意與某種被強行撕裂的、源自血脈深處的劇痛在他獨眼中翻湧,幾乎要將他的靈魂扯碎。
他猛地抬頭,目光越過那巍峨冰冷、以他石脈為碑文的九嶽命魂巨碑,死死鎖定碑林深處。一股更加強烈、更加本源、也更加痛苦的召喚,如同無形的鎖鏈,正從那個方向傳來,緊緊纏繞著他的石脈,也纏繞著被鐵匠暫時護在身後的莫雨那微弱殘魂。
“那邊!”莫離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他不再看那座命魂碑,也不再看手中銘刻著掙扎的刀,如同被無形之力牽引的傀儡,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向著碑林深處、那召喚的源頭走去。每一步踏在冰冷的、彷彿由凝固怨念構成的“地面”上,都發出沉悶的迴響,如同踏在過往的屍骸之上。
雲無月強忍斷指劇痛和鎖骨烙印針扎般的灼燒,緊隨其後,冰藍的眸子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死寂的碑林。鬼手七和玉夫人對視一眼,貪婪與驚懼交織,最終還是跟了上去。鐵匠沉默地走在最後,瘸腿的金屬義肢踏在怨念凝結的地面上,發出獨特的金屬叩擊聲,他佈滿燙疤的臉緊繃著,目光復雜地掃過莫離僵硬的背影和懷中那愈發黯淡的莫雨殘魂。
碑林的盡頭,空間陡然開闊。
死寂的灰光在這裡被一種更加強烈的、源自地底深處的幽暗紅芒所取代。一個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圓形祭壇,佔據了整個空間的中心。
祭壇的材質非金非石,呈現出一種骨質的慘白,表面流淌著暗紅與慘綠交織的粘稠光流,如同神魔乾涸的血液在緩緩蠕動。整座祭壇被一條深不見底、散發著汙濁惡臭氣息的血色溝壑從中一分為二,如同被巨斧劈開的傷口。
祭壇的左側,矗立著一座半人高的石像。石像雕刻的是一個蜷縮著身體的嬰兒,眉眼依稀能辨出莫離幼時的輪廓。石像通體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白色,嬰兒的臉上凝固著極致的痛苦和初生便被剝奪一切的茫然,眼角處甚至有兩道清晰的、如同淚痕般的暗紅色石質紋路。無數道細密的、如同活體血管般的幽藍色符紋鎖鏈,從石像的脊椎、四肢、甚至天靈蓋處延伸出來,深深扎入下方的慘白祭壇之中,源源不斷地抽取著什麼,注入祭壇左側流淌的暗紅血光裡。那是……莫離嬰兒時期被剝離的某種本源!
祭壇的右側,景象更加觸目驚心。一個由純粹的、散發著冰冷寒氣的魂力凝聚而成的透明囚籠,被同樣幽藍的符紋鎖鏈層層纏繞、禁錮在祭壇之上。囚籠之中,一個纖細的、近乎透明的白髮身影蜷縮著——正是莫雨的魂魄!她比之前在倒懸塔基時更加虛弱,魂體上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那些貫穿她琵琶骨和四肢的幽藍鎖鏈虛影並未消失,反而更加凝實,如同毒蛇般不斷收緊,汲取著她殘存的生命力與魂力,注入祭壇右側流淌的慘綠光流之中。她的眉心,那點硃砂痣已徹底化為一個漆黑的漩渦,散發著吞噬一切的魔氣。
雙生祭壇!一子鎮創世(左側暗紅血光),一魂飼滅世(右側慘綠光流)!
“小雨……!”莫離看著囚籠中妹妹那殘破不堪的魂魄,心如刀絞,目眥欲裂,握著刀的手劇烈顫抖,就要不顧一切地衝上去。
“別動!”鐵匠厲聲喝止,金屬義肢猛地頓地,一股無形的力量屏障瞬間在祭壇邊緣升起,阻隔了莫離的腳步。“看祭壇中心!”
祭壇中央,那條分割兩界的汙濁血溝上空,光影扭曲,一個身影緩緩凝聚。
青年九嶽!
他的虛影比之前在溶洞幻境中更加凝實,但眉宇間卻籠罩著比那時更加深重的絕望與疲憊。他的目光掃過左側嬰兒石像上凝固的痛苦,掃過右側囚籠中莫雨魂魄的殘破,最終落在被屏障阻隔、雙眼赤紅的莫離身上,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深沉的悲哀,有無法言說的愧疚,更有一種被命運逼至絕境的瘋狂。
“離兒……”青年九嶽的聲音帶著一種穿透時空的疲憊沙啞,直接在眾人識海中響起,“我知道你恨我入骨。但有些真相,你該知道。”
他的虛影抬起手,指向祭壇下方那深不見底的血色溝壑。隨著他的動作,溝壑中翻騰的汙濁血海景象開始變幻、清晰——
畫面中,青年九嶽和年輕的鐵匠並肩而立,兩人渾身浴血,站在一片崩裂的大地邊緣,腳下是深不見底、噴湧著毀滅光流的地脈深淵。深淵底部,那斷裂的神魔脊椎殘骸上,黑色的滅世意志如同沸騰的瀝青,瘋狂衝擊著一層搖搖欲墜的、由創世綠光構成的封印。每一次衝擊,都讓大陸劇烈震顫,生靈塗炭。封印上佈滿了裂痕,眼看就要徹底崩潰。
“雙生石脈……是唯一能承載、中和神魔雙生意志的‘容器’……” 一個蒼老、彷彿來自大地本身的聲音在畫面中迴盪,充滿了無奈與決絕,“……唯有以血脈至親為引,一子錨定創世生機,一魂容納滅世狂潮,方能在脊椎復甦前,強行續接封印……否則,滅世意志一旦徹底甦醒,萬物皆休!”
青年九嶽看著畫面中絕望的景象,看著身邊同樣臉色慘白的鐵匠,又低頭看著自己懷中襁褓裡兩個尚在熟睡的嬰孩——莫離和莫雨。他的雙手劇烈地顫抖著,眼中充滿了掙扎與撕心裂肺的痛苦。最終,那痛苦化為一片死寂的決然。
畫面切換。依舊是那個冰冷的研究室。青年九嶽的臉龐在無影燈下顯得無比冷酷。他親手將剛剛抽取了莫離血髓的水晶器皿,注入一個連線著神魔脊椎核心的複雜符陣之中。粘稠的、暗紅與慘綠交織的神魔精粹在符陣中翻騰,被莫離的血髓中和,狂暴的能量暫時穩定下來,化作暗紅的光流注入左側祭壇。同時,他顫抖著,將刻滿符咒的冰冷刻針,刺入三歲莫雨幼嫩的脊椎……慘綠的光流隨之注入右側祭壇。兩個孩子的哭嚎聲穿透畫面,撕心裂肺。
“以吾骨血……續此封印……” 青年九嶽在畫面中低語,聲音帶著泣血的顫抖,他猛地抬手,並指如刀,狠狠刺入自己的胸膛!並非自戕,而是硬生生從自己命魂中切割下一大塊本源!那剝離的劇痛讓他面容扭曲,但他死死支撐著,將這塊燃燒著自身命魂本源的光團,狠狠拍入祭壇核心!
轟!
畫面中,神魔脊椎深淵裡沸騰的滅世黑潮,被祭壇升起的兩道光柱——一道暗紅,一道慘綠——暫時壓制了下去。但青年九嶽的虛影也隨之黯淡,彷彿風中殘燭。
“我割裂命魂,以自身為祭品,強行催動這雙生祭壇,換取了短暫的喘息……”青年九嶽的虛影看著莫離,疲憊地說道,“但滅世意志從未停止侵蝕。它汙染了鎖靈柱,扭曲了人心……也加速了小雨魂魄的魔化……離兒,這非我所願,卻是我……唯一的選擇。”他的目光落在右側囚籠中魔氣森森的莫雨魂魄上,充滿了深沉的悲哀。
“選擇?用自己兒女的血肉和魂魄做選擇?!”莫離的咆哮帶著滔天的恨意和血淚,“這就是你背叛戰友、建造鎖靈柱奴役蒼生的理由?這就是你變成怪物的理由?!”
青年九嶽的虛影沉默了片刻,那死寂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波瀾,但最終歸於沉寂的灰暗。“時間……會改變很多……尤其是當你揹負著整個世界的重量,日復一日地聽著滅世意志的低語……鎖靈柱……是另一個錯誤……一個試圖挽回卻墜入更深淵的錯誤……”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飄渺,彷彿隨時會消散。
就在這時!
“莫雨!醒來!”雲無月清冷的聲音如同冰泉乍破!她不顧一切地踏前一步,雙手猛地按在自己鎖骨下方那灼熱刺痛的“契”字烙印之上!
“以祭之名……喚汝真靈……契!”
嗤啦——!
雲無月鎖骨處的烙印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碧光!無數道細密的、由碧光構成的鎖鏈虛影瞬間從烙印中激射而出,無視了祭壇邊緣的屏障,如同穿越空間般,精準地纏繞上右側囚籠中莫雨那被幽藍鎖鏈貫穿的魂魄!
這不是攻擊!而是一種獻祭般的共鳴!雲無月滿頭銀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失去光澤,甚至寸寸斷裂!她獻祭著自己被刻下的祭品烙印之力,試圖強行喚醒莫雨魂魄深處那被魔氣和痛苦淹沒的最後一絲本真意識!
“呃……”囚籠中,莫雨那麻木灰白的瞳孔劇烈地顫抖起來!眉心那漆黑的漩渦瘋狂旋轉,試圖抵抗這外來的淨化之力。但在碧光鎖鏈的纏繞下,她眼中的魔氣竟真的被短暫地壓制下去了一絲!一絲屬於“莫雨”的、茫然、痛苦卻又帶著一絲清明的微光,在她瞳孔深處艱難地亮起!
她緩緩地、極其僵硬地抬起頭,透過囚籠的魂力屏障,目光穿透汙濁的血光,落在了祭壇邊緣、因雲無月的舉動而心神劇震的莫離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無邊的怨毒與毀滅欲。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哀,一種無法言說的訣別,一種……莫離無比熟悉的、屬於妹妹的溫柔。
然後,在所有人,包括青年九嶽虛影都來不及反應的剎那!
莫雨那殘破的魂體,不知何時已凝聚起最後一絲殘存的、屬於她自身的純淨魂力,化作一柄半透明的、散發著微弱月華般清輝的——玉髓刻刀!
沒有半分猶豫,帶著一種解脫般的決絕,她猛地抬起虛幻的手臂,握著那柄玉髓刻刀,狠狠地、精準地刺向囚籠之外、莫離的後心——刺向他那微微發燙、與祭壇左側石像產生強烈共鳴的——脊椎石脈!
“小雨!不要!”莫離的嘶吼帶著無盡的驚恐與不解!
噗!
沒有實體的碰撞聲。玉髓刻刀如同虛幻的光影,毫無阻滯地刺入了莫離後背的皮肉,沒入了他那灰白色的石脈之中!
預想中的劇痛和傷害並未到來。
被刺入的石脈位置,沒有鮮血流出,也沒有傷口裂開。
只有一道刺目的、純粹由光構成的裂痕,在莫離後頸下方的脊椎皮膚上驟然顯現!
裂痕內部,並非血肉骨骼。
而是一片旋轉的、深邃的、由無數暗紅與慘綠光流交織而成的混沌星雲!
而在那混沌星雲的最核心處,一點微弱卻無比清晰、無比真實的座標光點,正散發著與外界祭壇下方那汙濁血海景象中、神魔脊椎殘骸位置——完全一致的、獨一無二的地脈本源波動!
座標所指……並非外界地底深淵。
那滅世與創世之源,那神魔脊椎的真實核心座標……
赫然就在莫離自身的脊椎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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