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魂印投射的光影早已消散,冰冷的靜室裡只剩下那惡毒的詛咒餘音在靈魂深處迴盪:“…終成祭品!” 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莫離的神智。
狂喜與暴怒在胸腔中瘋狂撕扯!妹妹!小雨!那點純淨的白光,是她最後的存在!她還在!在那片永恆的黑暗與痛苦中掙扎!沒有消散!希望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進心臟,帶來的是更尖銳、更瘋狂的痛楚和毀滅欲!右眼深處的漆黑漩渦瘋狂旋轉,玉石般的肌膚下,紫翠交織的毀滅與創生之力如同失控的洪流,在經脈中咆哮奔湧!他恨不得立刻撕裂空間,衝入鎖靈柱的核心廢墟,將那禁錮小雨的黑色鎖鏈寸寸碾碎!
“立刻去救她!現在!” 莫離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輪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身體因極致的情緒而微微顫抖,就要轉身衝出靜室!
“站住!”
一個冰冷、沙啞,卻帶著斬釘截鐵力量的聲音,如同冰錐刺破了他的狂暴。
雲無月不知何時已擋在了靜室唯一的出口前。枯槁的身體在莫離失控散發的威壓下顯得搖搖欲墜,心口那層碧綠薄膜急促地閃爍著,但她灰翳的眸子卻銳利如寒冰,死死盯著莫離那雙幾乎被暴戾淹沒的異色瞳孔。
“鎖靈柱雖塌,禁錮猶存!” 她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如同在解剖一具屍體,精準地剖析著眼前的絕境,“其核心廢墟,早已被逸散的滅世意志徹底汙染、佔據!那是滅世意志宣洩後殘留的巢穴!怨靈潮汐的源頭!其兇險,遠超崩毀之時!”
她向前一步,枯槁的手指幾乎要點在莫離的胸膛上,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你現在去,是送死!帶著深淵之力去,更是為那巢穴送去最甜美的祭品!不僅救不了她,只會加速她殘魂的湮滅,甚至可能驚醒更深處的恐怖存在,將你自己也徹底搭進去!”
冷靜的分析,如同冰水澆頭,瞬間遏制了莫離近乎燃燒的衝動。他看著雲無月那雙灰翳卻閃爍著智慧與決絕光芒的眼睛,看著她因激動和虛弱而微微起伏的胸膛,心口那點微弱的碧光如同風中殘燭。
憤怒的火焰並未熄滅,卻被迫壓回了沸騰的熔爐深處,留下冰冷的餘燼和更深的無力感。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深淵歸來,他對地脈核心的兇險有著更深的理解。那核心廢墟,絕非現在的他能硬闖之地。
莫離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右眼的漆黑漩渦轉速緩緩降低,但左眼的碧綠星點依舊閃爍著冰冷的執著:“那…該如何?”
雲無月見他冷靜下來,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但眼神中的疏離並未減少分毫。她退後半步,拉開距離,聲音恢復了那種近乎解剖學般的理性:
“力量。你需要更強大的力量,足以抗衡甚至淨化那片滅世巢穴的力量。”
“方法。需要找到能穿透滅世意志禁錮、安全引渡殘魂而不驚動其核心的方法。”
“資訊。需要更確切地瞭解鎖靈柱核心廢墟現在的狀態,禁錮的結構,以及…宗主留下那詛咒的運作機制。”
她條理清晰,每一個字都敲在關鍵點上,如同在規劃一場精密的手術。
莫離默默聽著,目光卻無法從她身上移開。那枯槁如雪的白髮,深刻如刀刻的皺紋,灰敗黯淡的皮膚…這一切,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她為他、為救他付出的慘烈代價。深淵中,她剜心取玉髓的決絕面容,與眼前這蒼老脆弱卻依舊挺立的身影,在腦海中重疊。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痛惜,如同滾燙的熔岩,瞬間沖垮了他強行構築的理智堤壩。幾乎是下意識的,他那隻覆蓋著玉石光澤、曾握過刻刀、也握過毀滅的右手,緩緩抬起,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伸向雲無月垂落在肩頭的一縷枯槁白髮。
他想觸碰那刺眼的霜雪,想確認這並非幻夢,想傳遞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就在指尖即將觸及那縷毫無光澤的白髮的瞬間——
雲無月如同被無形的毒蠍蟄中,猛地向後急退一步!動作倉促而劇烈,枯槁的身體撞在身後冰冷的石牆上,發出一聲悶響。她灰翳的瞳孔瞬間收縮,裡面翻湧著驚愕、一絲慌亂,以及更深沉的、如同寒潭冰封的疏離。
她飛快地側過身,用那隻同樣枯槁、佈滿深刻皺紋的手,有些慌亂地、卻又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防禦姿態,將自己垂落的白髮攏到耳後,緊緊攥住,彷彿要藏起什麼不堪的汙跡。
靜室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凍結。
雲無月微微垂下眼簾,避開了莫離的目光,聲音比之前更加冰冷,帶著一種刻意拉開的、公事公辦的遙遠距離:
“石影大人…”
這個稱呼,如同無形的冰牆,瞬間橫亙在兩人之間。
“…請自重。”
她停頓了一下,彷彿在極力壓抑著什麼,聲音乾澀而平板:
“當務之急,是找到解救莫雨殘魂之法。其他…無關緊要。”
石影大人…自重…無關緊要…
每一個詞,都像淬了冰的針,狠狠紮在莫離心上。那隻僵在半空的手,指尖還殘留著想要觸碰的微顫,此刻卻如同被凍僵的枯枝,帶著無盡的尷尬與失落,緩緩地、沉重地垂落下來。
他看著雲無月那刻意側過的、挺直卻顯得無比脆弱的背影。昏黃的光線下,她枯槁的手指緊緊攥著那縷白髮,指節因用力而泛著灰白。那倔強挺直的脊樑,彷彿承載著整個世界的重量,也承載著不願示人的脆弱與…自慚。
深淵中她剜心時的決絕,歸來後她守護淨塵花的堅韌,此刻她劃清界限的冰冷…所有的畫面交織在一起,化作沉重的巨石,壓得莫離幾乎喘不過氣。
沉默在冰冷的空氣中蔓延,沉重得如同鉛塊。
許久,莫離才艱難地張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彷彿從靈魂深處擠出的、混雜著無盡苦澀與感激的沉重:
“…對不起。”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玉石般的掌心,那裡彷彿還殘留著淨心玉髓的微溫。
“…還有…”
他抬起頭,目光復雜地落在雲無月緊攥白髮的手上,聲音很輕,卻如同重錘。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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