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四十八分,陳默的車停在野餐地點附近的土路上。遠處那座廢棄水塔矗立在漸暗的天色中,塔身斑駁的磚紅色在夕陽下像乾涸的血跡。
陳小雅解開安全帶,小手緊緊攥著父親給的護身符。自從接近這一帶,她就一直咬著嘴唇,臉色蒼白得像紙。
這裡...有很多哭聲,她小聲說,地下有很多人...在哭...
陳默摸了摸女兒的頭,自己的掌心也滲出了冷汗。含在舌下的通幽錢讓他看到的比女兒更多——水塔周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擠滿了半透明的影子,全都仰著頭,空洞的眼睛盯著水塔頂層。有些影子殘缺不全,有些則保持著死前的慘狀。
跟緊我。他取出張道長給的銅匕首,另一隻手牽著女兒,向水塔走去。
隨著距離縮短,空氣中的腐臭味越來越濃。草叢中不時傳來窸窣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爬行。陳小雅突然抓緊父親的手:爸爸...黑叔叔知道我們來了...他很生氣...
水塔的鐵門早已鏽蝕,但今天卻詭異地半開著,門鎖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扯斷了。門內一片漆黑,即使是在夏日的傍晚,從裡面滲出的寒氣依然讓陳默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開啟手電筒,光束照出一條向上的螺旋鐵梯,梯級上佈滿可疑的深色汙漬。陳默剛踏上第一級,整座水塔突然發出一聲呻吟般的金屬扭曲聲,鐵梯劇烈震動起來。
他想嚇退我們,陳默低聲說,跟在我後面,每一步都踩我踩過的地方。
父女倆開始緩慢上行。每上幾級臺階,周圍的溫度就降低幾分。到第三層時,陳默的呼吸已經在空氣中形成白霧,手電筒的光線變得暗淡,像是被黑暗吞噬了一部分。
爸爸...陳小雅的聲音發抖,牆上...有東西...
陳默將光束移向牆壁,頓時胃部一陣痙攣——原本應該斑駁的水泥牆面上,現在佈滿了人臉。那些面孔扭曲著,嘴巴無聲地張合,眼睛追隨著他們的移動。最可怕的是,陳默認出了其中幾張臉——都是他曾經幫助過的善良鬼魂。
別怕,這只是幻象,他告訴女兒,同時也是在告訴自己,他在用我們的記憶嚇唬我們。
當他們爬到第五層時,陳小雅突然發出一聲驚叫。陳默轉身,看到女兒正盯著自己的身後,眼睛瞪得極大。
爸爸...你背上...
陳默伸手摸向背後,觸到了一團溼冷的東西。他猛地扯下來,發現是一大把黑色的長髮,髮絲間還連著血淋淋的頭皮。那頭髮在他手中扭動著,像活物一般纏上他的手腕。
他急忙用銅匕首割斷那些髮絲,被割斷的頭髮發出尖銳的叫聲,化作黑煙消散了。
他在消耗我們的勇氣,陳默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越往上,幻象會越真實。記住,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要鬆手,不要回頭。
七層。水塔內部的空間變得開闊,這裡曾經是儲水的中轉層。如今巨大的水箱早已乾涸,但黑暗中傳來液體晃動的聲響。陳默將光束投向聲音來源,看到水箱邊緣滲出暗紅色的液體——是血,正順著水箱外壁流淌下來,在地面形成一灘不斷擴大的血泊。
血泊中,一隻蒼白的手突然伸出,抓住陳小雅的腳踝。女孩尖叫一聲,幾乎摔倒。陳默立刻用銅匕首刺向那隻手,它立刻縮了回去,但血泊中又浮出更多手臂,像水草一樣搖曳著。
陳默抱起女兒,衝向通往上一層的樓梯。身後的血泊突然沸騰起來,一個由血液組成的人形從裡面站起,發出咕嚕咕嚕的怪聲追趕他們。
父女倆拼命爬上第八層,陳默轉身將一張符紙貼在樓梯口。符紙燃燒起來,形成一道金色的屏障,那個血人在碰到屏障的瞬間蒸發成一團腥臭的紅霧。
陳默氣喘吁吁地放下女兒,檢查她腳踝上的抓痕——五道青黑色的指印,像是凍傷一般。
疼嗎?他輕聲問。
陳小雅搖搖頭,但眼睛裡噙著淚水:弟弟...越來越難受了...我能感覺到...
陳默看向上方——還有最後兩層。塔內的溫度已經低到能看見自己撥出的白氣,銅匕首在他手中變得滾燙,這是對強大陰氣的反應。
陳默望著窗外的陽光,知道有些事情永遠改變了。他的通靈能力沒有因為張德海的消失而減弱,反而更加清晰。現在他能夠自由控制這種能力,隨時開啟或關閉。
又來了一個,陳小雅突然說,看向門口,是個老奶奶...她迷路了...
陳默點點頭,他也看到了那個站在門廊陰影裡的老婦人靈魂,看上去很和善但有些困惑。他起身走向門口,準備履行自己作為通靈者的新使命——幫助那些迷路的靈魂找到歸途。
瀟瀟微笑著看著丈夫和女兒,雖然她看不見那些靈魂,但她學會了信任家人的特殊能力。陳杰抬頭看了一眼,又繼續拼他的樂高——自從那次經歷後,他對黑叔叔們已經不再害怕了。
陳默開啟門,對那位迷路的老婦人靈魂溫和地說:您好,需要幫忙嗎?
陽光灑進門廊,照亮了這個曾經被陰影籠罩的家。陳默知道,他們的生活再也回不到從前那種的狀態了,但這也許並不是壞事——畢竟,有些界限的存在,本就是為了被跨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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