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嚇你的365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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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1章 第814章 第275天 割年肉(2)

臘月二十三,糖瓜粘。

往年這天,瀟瀟都會去鎮上買關東糖,小杰和小雅圍著灶臺轉,等她把糖烤軟,扯成長條,剪成段。小孩兒拿一段,大人拿一段,灶王爺也拿一段——瀟瀟說,糖粘住灶王爺的嘴,他上天就只說好事了。

今年二十三,我沒出門。

那天從集上回來,我把肉掛在北陽臺窗外。北風硬,一夜就凍得梆硬,白花花的肥膘像凝住的豬油。瀟瀟問怎麼買這麼多,我說明年閏月,多備點。

她沒再問。

她這幾天不對勁。

也不是不對勁。做飯、打掃、照顧孩子,一樣不落,甚至比往年更勤快。只是她擦完桌子總要愣一會兒神,盯著自己手背看——手背上有道細小的裂口,切菜時劃的,不深,卻總不見好。

還有,她越來越愛照鏡子。

不是梳妝檯那面。是玄關穿衣鏡、衛生間洗手檯鏡、客廳電視機黑屏時的反光。每次照很久,嘴唇翕動,像在跟鏡子裡的自己說話。

我以為她是累的。年前哪個主婦不累呢。

二十三夜裡,小杰又來找我。

他站在床前,沒開燈,我感覺到他在看我。

“爸。”

“嗯。”

“姥姥昨天又來了。”

我沒睜眼。

“她在陽臺上。”他頓了頓,“看那塊肉。”

我坐起身。北陽臺門關著,窗簾拉嚴,月光從縫隙擠進來一線,正落在那塊凍肉上。它吊在窗外鐵鉤上,表面結了層薄霜,像敷了層糯米紙。

“小杰,”我說,“你沒看見姥姥。”

他不說話。

“姥姥去年就不在了。你記不記得?咱們去殯儀館,你媽哭得站不住,你拉著小雅的手,一直站在旁邊。”

他沉默了很久。

“可是爸,”他說,“姥姥跟我說話了。”

“說什麼?”

“她說……今年輪到你,讓我聽話,別惹你生氣。”

我送小杰回屋。

經過主臥時,門縫洩出光。瀟瀟還沒睡,背對門口坐在梳妝檯前,肩膀微微聳動,像在哭,又像在笑。她面前那面鏡子正對著我,鏡中卻空無一物。

不是沒有映出她。

是鏡子根本沒照出任何東西。

我站在門口,看著鏡框雕花的木邊,看著梳妝檯上一排護膚品的倒影,看著身後半開的房門。

只有她,不在鏡中。

第二天一早,小雅發燒了。

三十九度二。她縮在被子裡,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卻說想吃糖。

“姥姥說過年有糖吃。”她迷迷糊糊地念叨,“灶王爺走了,姥姥就來了……”

瀟瀟在廚房熬薑湯,勺子碰鍋沿,叮叮噹噹。我抱起小雅,她軟軟地靠在我肩頭,呼吸滾燙。

“爸,”她貼著耳朵說,“姥姥說,你割的肉明年要給她吃。”

我僵住了。

“她還說,你捨不得也沒用,這是規矩。”

下午小杰帶我去了儲物間。

樟木箱在角落裡,蓋著層薄灰。他蹲下去,手指拂過鎖釦——我記得這箱子上了鎖,岳母走後瀟瀟親手鎖的,鑰匙不知收在哪。

鎖是開的。

箱蓋掀開一條縫,裡面不是衣物,是厚厚一疊紅紙。

我抽出一張。

紙已經舊了,摺痕處泛黃,邊緣起了毛邊。展開,上面是毛筆字,墨跡很深,一筆一劃寫得極用力:

王家門:

臘月二十六,割福肉五斤,奉祖先。

子孫繁盛,年年有餘。

下面落款:王張氏。

是岳母的字。

我翻第二張。

王家門:

臘月二十六,割福肉三斤,奉祖先。

家宅平安,老少康健。

落款也是王張氏,年份更早。

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年份從新到舊,字跡從潦草到工整,紙張從雪白到脆黃。每張都寫著割肉奉祖,每張落款都是王張氏。

最底下壓著張紅紙,比別的都新。

我抽出來,展開。

陳家門:

臘月二十六,割福肉五斤,奉祖先。

——

後面空著。

落款處沒有王張氏,也沒有任何人的名字。

只有一行小字,蠅頭般細,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輪到他了。

黃昏時我去陽臺收衣服。

吊肉的鐵鉤空著。

我往下看,那塊肉直直墜在樓下綠化帶裡,雪地上砸出個淺坑,像誰從高空扔了袋垃圾。

我下樓去撿。

肉還在,凍得梆硬,表面沾了雪和枯草。我彎腰時看見旁邊蹲著只野貓,瘦成一條,眼睛卻亮,直勾勾盯著肉。

它沒動。

我伸手,它才慢慢後退兩步,喉嚨裡滾出低沉的嗚嗚聲。

我把肉拎起來。背面有道刀痕,很深,幾乎貫穿整塊五花。

刀痕邊緣不是凍肉那種慘白,是紅的。

新鮮的、溼潤的紅。

像剛割下來的。

我站在雪地裡,攥著那塊肉。暮色四合,樓上亮起一盞盞燈,視窗透出暖黃的光。廚房是瀟瀟,她繫著圍裙在切蔥;小臥室亮著檯燈,小杰趴桌上寫作業;兒童房暗著,小雅還在睡。

多麼正常的臘月二十三。

灶王爺上天的日子。

我低頭看手中的肉。刀痕邊緣的紅還在蔓延,順著我指縫往下淌,滴在雪上,洇開一小片溫熱的紅。

臘月二十三,糖瓜粘。

糖是黏的,黏住灶王爺的嘴,讓他不能說壞話。

可黏不住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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