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嚇你的365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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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0章 第345天 無忌(2)

我們沿著一條几乎看不出痕跡的山路往上走,走了大約四十分鐘,來到山腰上一塊平地。平地上長滿了雜草,但隱約能看到排列整齊的石塊,像是房屋的地基。老趙說這裡以前有七戶人家,三十七口人。民國二十五年農曆四月二十那天,這七戶人一夜之間全沒了。

“怎麼沒的?瘟疫?山洪?”我問。

老趙蹲下來,用手撥開一片草叢,下面露出一塊石板的邊緣。他指著石板說:“這裡面埋的是他們全部的東西。房子燒了,人埋了,什麼東西都燒了,只留下這個。”

我蹲下去看,石板上刻著字,但風化得很厲害,只能勉強辨認出幾個字。我拿出手機拍了照,調高對比度之後,依稀能看到一行字:“永絕此忌”。

老趙說:“阿婆的娘就死在這裡。阿婆是那天晚上唯一活下來的人,那年她十四歲。她跟我說過那天晚上的事,只說了一次,說完之後躺了三天,發著高燒說胡話。從那以後她就再也沒提起過,但她開始唱那個‘禁忌經’。她說這些歌不是給人聽的,是給那個東西聽的。唱一遍,它就安靜一年。不唱,它就會想起來。”

我承認,在那一刻我終於感到了一絲不安。這種不安不是來自於老趙講的故事本身——我是一個民俗學家,類似的傳說故事我聽過成百上千個,每個村子裡都有幾個“鬧鬼”的地方,幾樁“滅門”的慘案,故事的骨架大同小異,換的無非是人名地名和時間。我的不安來自於一個很微小的細節,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它像一根刺一樣扎進了我的腦子裡。

我在筆記本上記下來的那些禁忌,我後來拿錄音筆的錄音核對過——錄音只剩下前面大約三分之一,後面的部分全是空白的噪音,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筆記上記錄的東西。在阿婆唱到“申時莫梳頭”那一句的時候,我在旁邊標註了一個小小的問號,然後寫了一個詞:“不合理”。

我記得我當時為什麼寫這個詞。因為“申時莫梳頭”這個禁忌不合常理。申時是下午三點到五點,天還沒黑,古人通常不會在這個時間節點上設定禁忌。更早的文獻記載中,關於梳頭的禁忌通常是“夜不梳頭”或者“喪不梳頭”,從來沒有“申時”這個說法。一個口傳幾百年的禁忌歌謠,不太可能出現這種時間上的錯位,除非這個時間節點對本地人有特殊的意義。

我翻了翻筆記本,在後面大約第十頁的地方,我又看到了一個“不合理”。阿婆唱到“午時莫出行”的時候,我記下了“午時”並打了問號。午時是陽氣最盛的正午十一到一點,按理說應該是什麼都不怕的時候,為什麼要設一個出行禁忌?

老趙看我蹲在那裡不說話,以為我被嚇著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陳老師,你是個文化人,這些東西你就當個故事聽聽,別往心裡去。阿婆老糊塗了,說的話當不得真。”

我說沒事,我只是在想學術上的問題。然後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和老趙一起下了山。當天下午我就開車離開了蒼石村,走的時候老趙送到村口,說等我的書寫出來寄一本給他。我說好。

但我知道我還會回去的。不是因為阿婆那句駭人的話,也不是因為老趙講的那個滅門的故事,而是因為我筆記本上那兩個問號。它們像一個悖論,一個我無法用現有理論框架解釋的謎。如果這些禁忌真的是古代先民總結的經驗法則,為什麼會出現這種“不合常理”的時間節點?為什麼有些禁忌沒有任何功利主義的解釋空間?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省城,在途中的縣城找了一家酒店住下。躺在床上睡不著,我把筆記本里記錄的四十八句禁忌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把每一條的時間節點、禁忌行為、可能對應的現實邏輯都標註出來。這項工作我做過無數次,輕車熟路,但這一次,當我做完這張表,我卻發現自己對著它發呆了整整一個小時。

因為四十八條禁忌裡,有四十二條的時間節點是按照“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這十二地支順序排列的。也就是說,這四十八條禁忌不是隨機分佈在各個時辰,而是每一條都對應了一個特定的時辰,而且這些時辰是按照十二地支的順序迴圈出現的。這是民間歌謠裡極為罕見的嚴整結構,不像自然形成的民間文學,倒像是經過精心設計的編碼。

更讓我不安的是,那些被我標註為“不合理”的禁忌——申時梳頭、午時出行、巳時沐浴、寅時哭泣——這些“不合理”的時間點,如果把它們的時辰順序重新排列,恰好組成了一個倒序的迴圈:從申時開始,到巳時,到寅時……我翻來覆去地看,總覺得這裡面隱藏著某種規律,但我當時還沒有意識到那是什麼。

凌晨兩點多,我終於撐不住關了燈。黑暗中我聽到酒店走廊裡有人走動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一下,兩下,三下,然後停在我的門口。我等著敲門聲,但沒有。我以為是隔壁住客,翻了個身準備繼續睡,餘光瞥到門縫下面透進來的走廊燈光——那光線在門縫處投下一道明黃色的細線,但在這道細線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晃動,像是有人正站在門外,身體的影子擋住了部分光線,造成了一種有節奏的明暗交替。

我盯著那道門縫看了幾秒鐘,然後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按亮了床頭燈。燈光亮起的瞬間,門縫下面恢復了正常,只是一道靜止的光線。我不知道自己剛才看到的是不是錯覺。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一個讓我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的細節——床頭燈亮的時候,我的影子投在了對面的牆上,一個人的身形,清晰而完整。但門縫下面那道光線的明暗交替,在我按亮燈的同時停止了。如果門外真的站著一個人,他的影子應該不受我房內燈光的影響才對。能被我房內燈光影響的,只有我自己的影子。

我那時候沒有想明白這意味著什麼。我那時候什麼都不想再想了。我把所有的燈都開啟,開著電視,就這樣睜著眼睛坐到了天亮。

但今天,當我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我已經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我用了整整十四天,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地方誌、筆記小說、民俗調查報告,甚至動用了我在國家圖書館的特藏許可權。我找到了我想要的東西,而這些東西讓我確信,我必須把這些記錄下來,不管有沒有人會相信。

我現在就坐在蒼石村老趙家的木樓上寫這些東西。外面的天已經快黑了,山裡的天黑得早,也黑得徹底。老趙下山去接一個從省城來的親戚,要明天早上才能回來,整個山上現在只有我一個人。我把門從裡面拴上了,但我知道這沒有用。從我開始寫第一句話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那種注視,沒有溫度,沒有聲音,但它就在那裡,一直在那裡,在我視線之外的某個地方。

阿婆昨天走了。老趙說她走的時候很安詳,嘴角帶著笑,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她的葬禮很簡單,沒有嗩吶,沒有鞭炮,沒有任何聲響。村裡人說這是阿婆自己交代的,她說她不想驚動那個東西。

我知道她在等什麼。

我決定把這些東西寫下來,分成三個部分。第一是我回到省城之後在文獻中找到的東西,那讓我確信阿婆唱的“禁忌經”不是歌謠,而是地圖。第二是我從阿婆葬禮上聽說的一件事,那件事讓我明白了那句“白頭不是頭”的真正含義。第三是今天晚上會發生的事,或者已經發生的事,我不知道該怎麼描述它,我只能盡我所能把它寫出來,就像阿婆唱她的禁忌歌一樣,唱完了,它就安靜了。

至於你,讀到這些文字的人,我希望你永遠不需要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但你如果足夠聰明,足夠敏銳,你會在每一個關於“不要”的故事裡讀到同一個意思。

有些門,推開了就關不上了。有些聲音,聽到了就忘不掉了。有些東西,你一旦知道它存在,它就知道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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