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3日,農曆五月十九,宜:搬家、裝修、開業、結婚、入宅,忌:無。
空調顯示室內三十七度的時候,我和瀟瀟正在床上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吐魯番的七月本該是葡萄成熟的季節,窗外的火焰山在正午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殘忍的赤紅色,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橫亙在天際線。瀟瀟把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介於抱怨和撒嬌之間的哼唧:“陳默,我們為什麼要選新疆度蜜月啊?”
我放下手機,伸手摸了摸她被汗水浸溼的後頸。“你忘了?你說想看滿天繁星,想在大漠裡騎駱駝,想在葡萄架下吃手抓飯。”三月份訂機票的時候,我們還覺得七月的新疆雖然熱,但最多不過四十度出頭,況且我們專門訂了這家號稱“沙漠綠洲”的五星級酒店,頂樓有無邊泳池,房間裡有恆溫系統,宣傳冊上說“讓您在最火熱的大地上享受最清涼的夏天”。
瀟瀟翻了個身,把空調被拉到下巴位置,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我。“我錯了。”她的聲音悶悶的,“我應該聽我媽的,去雲南。”
“現在說這個晚了。”我湊過去親了親她的額頭,嘴唇觸到的皮膚滾燙,“等這陣熱浪過去,我帶你去看天山天池,去喀納斯,去——”
“手機響了。”瀟瀟打斷我。
是我的手機。螢幕上跳出一條新聞推送,來自中國氣象局:“新疆維吾爾自治區氣象臺2026年7月3日10時30分發布高溫紅色預警訊號:預計今日白天,吐魯番市、哈密市南部等地最高氣溫將升至45℃以上,局地可達50℃。請注意防暑降溫。”
我劃掉通知,繼續哄瀟瀟:“你看,今天預報才45度,比昨天降了3度呢。說明最熱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瀟瀟從被子裡伸出手,腕上的運動手環亮著藍光。“裡面顯示室外48度,”她說,“你當我傻?”
新聞裡其實還有更詳細的資料,7月1日熱穹頂剛剛形成的時候,新疆氣象局的首席預報員就在釋出會上說過,這次的高溫事件可能是“百年一遇”。當時我正陪著瀟瀟在大巴扎挑艾德萊斯綢,手機推送叮叮噹噹響個不停,我們誰都沒有認真看。第二天我們去了交河故城,在那片兩千年前的廢墟里走了不到二十分鐘,瀟瀟就開始頭暈噁心,我趕緊叫了計程車回酒店。從那以後我們就再沒出過門。
酒店確實不錯,我們住了四天,每天換不同的餐廳吃飯,頂樓的泳池雖然曬得厲害,但傍晚的時候泡在溫水裡看落日還是很浪漫的。只是昨天開始,連泳池都關了,酒店在每層樓道里貼了公告,說“因連續極端高溫導致裝置超負荷運轉,為保障賓客安全,泳池及健身房暫停使用”。公告的落款日期是7月2日,也就是昨天。
“陳默。”瀟瀟突然叫我。
“嗯?”
“空調是不是不太對勁?”
我愣了一下,仔細聽。房間裡確實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從前天開始,空調外機就一直髮出一種嘶啞的轟鳴聲,像一頭老牛在喘氣,偶爾還會伴隨著金屬摩擦的尖銳噪音。但此刻,那種聲音消失了。
我下床走到牆邊的溫控面板前,螢幕亮著,顯示設定的溫度是22度,但室內溫度那一欄的數字正在緩慢地跳動:37.2……37.3……37.5……
“可能……是在檢修?”我按了幾下按鈕,面板沒有任何反應。我又去按房間裡的總控開關,燈滅了又亮,但沒有其他變化。
瀟瀟坐了起來,空調被滑落,她穿著我們新婚時買的那件真絲睡裙,深紅色,襯得她皮膚特別白。此刻那層白色上浮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打電話問前臺。”她說。
我拿起座機聽筒,裡面只有忙音。用手機撥酒店的客服電話,響了十幾聲沒人接。我又撥前臺,同樣無人應答。
“可能線路太忙,”我說,但心裡已經開始發慌,“我下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
電梯間的燈還亮著,但電梯門上的樓層顯示屏是黑的。我按了下行鍵,等了一分鐘,沒有任何動靜。又按了幾次,依舊如此。
“樓梯呢?”瀟瀟問。
我們住十七樓。推開通往消防樓梯的防火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像有人往臉上潑了一盆開水。樓梯間沒有空調,牆壁摸上去是溫熱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塑膠和灰塵混合的焦糊味。瀟瀟皺了皺眉,但還是跟在我身後往下走。
走到十二樓的時候,我們遇到了第一波人。一個穿著酒店制服的男人正帶著一家四口往上走,兩個小孩都光著腳,其中一個在哭。男人看見我們,腳步頓了頓:“電梯停了?”
“停了。”我說,“你們從哪上來?”
“一樓大廳。”男人抹了把汗,他的襯衫後背全溼透了,貼在身上,映出底下皮膚的顏色。“大廳裡全是人,都在問怎麼回事。經理說整棟樓的中央空調都停了,正在搶修。”
“什麼時候能修好?”
“不知道。”男人搖搖頭,“他們說發電機倒是能供上照明,但空調主機燒了,要換零件,零件得從烏魯木齊調。”
他身邊的女人突然插嘴:“我們住九樓,房間已經沒法待了,比外面還悶。我兒子——小浩,別哭了——我兒子有點中暑,我想帶他去大廳,大廳至少寬敞點。”
我看了眼瀟瀟。她的嘴唇有點發白,額角的碎髮被汗粘在皮膚上。我牽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溼冷,和我自己滾燙的掌心形成鮮明對比。
“先回房間,”我說,“帶上水,帶上應急的東西,再去大廳。”
回到十七樓,走廊裡的應急燈已經亮了,綠色的光幽幽地照著米色的牆紙,牆上那些西域風情的掛毯圖案在綠光下顯出幾分詭異。我們房間的門虛掩著,走的時候太急沒鎖。
房間裡更熱了。溫控面板上顯示39.2度。空調出風口徹底安靜了,只有頭頂的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聲。窗戶是落地窗,從十七樓望出去,吐魯番市區盡收眼底,那些白色的樓房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刺眼的光,柏油路面像融化了一樣泛著油亮的光澤,街上幾乎沒有行人,偶爾有輛車開過,速度都很慢,像在糖漿裡爬行的甲蟲。
瀟瀟開始收拾東西。她的動作很快,也很準確,化妝包、充電器、兩瓶沒開封的礦泉水、防曬霜、遮陽帽、我們的證件和錢包,全塞進一個雙肩包裡。我站在窗邊,看著遠處火焰山的方向,空氣裡有種扭曲的顫動,像隔著水看東西,那是熱浪造成的光線折射。
“陳默。”瀟瀟叫我。
我轉過頭。
她站在床邊,手裡拿著手機,螢幕衝著我。上面是一條新的新聞推送,來自“新疆應急管理”:“受持續極端高溫影響,吐魯番市部分割槽域電網負荷過重出現故障,目前搶修人員正在全力恢復,預計停電時間……”後面的字被省略號代替了,需要點進去才能看到全文。
我點了進去。頁面載入很慢,轉了好一會兒圈才打開。“預計停電時間48至72小時。請廣大市民和遊客做好防暑降溫準備,儘量減少外出,注意補充水分……”
“七十二小時,”瀟瀟說,“三天。”
“不一定是三天。”我走過去摟住她,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可能明天就修好了。我們先下樓,大廳里人多,總有人有辦法。”
她又看了一眼手機螢幕,突然“咦”了一聲。
“怎麼了?”
“你看這個。”她把手機遞給我。
是另一個新聞頁面,來自一個地方媒體的賬號,釋出時間是今天上午十一點。標題很長:“熱穹頂持續加強,乾熱氣團外溢至內蒙古西部、甘肅北部、寧夏北部及河北,專家稱本輪高溫或改變西北地區氣候格局”。正文裡有一句話被重點標了出來:“7月2日下午14時23分,吐魯番市高昌區一自動氣象站錄得50.3℃高溫,重新整理該站歷史極值。”
五十度。我握著手機,感覺到自己的掌心在出汗,螢幕變得滑膩。我放開瀟瀟,走到窗邊,額頭抵在玻璃上。玻璃是燙的,窗戶的金屬把手燙得幾乎握不住。
樓下酒店的大門口,我看見有人在往外走,拖著行李箱,應該是退房的客人。但他們走到馬路邊就停下了,沒有計程車,沒有公交車,整條路空曠得像廢棄的電影片場。有人掏出手機在打電話,打不通,又放了回去。然後他們慢慢地、拖著箱子往回走。
“陳默,”瀟瀟又叫我,這一次她的聲音很輕,“你看走廊。”
我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走廊裡多了很多人,都是住在這一層的客人,有些穿著浴袍,有些穿著便服,都站在各自房間門口,互相張望著,像一群被關進陌生籠子裡的動物。沒有人說話,只有小孩偶爾哭兩聲,很快被大人捂住嘴。走廊盡頭那扇窗戶沒關,熱風灌進來,吹得牆上的裝飾畫嘩啦嘩啦響。
我開啟門,一個站在隔壁房間門口的中年男人轉過頭來。他穿著背心短褲,圓滾滾的肚皮上全是汗,手裡攥著一把酒店房間裡那種小扇子,扇子上印著“沙漠綠洲”的標誌,一片綠洲中間有一棵孤零零的椰棗樹。
“兄弟,”他說,“你知道怎麼回事嗎?”
“中央空調主機燒了,”我說,“在等零件。”
“零件從哪來?”
“烏魯木齊。”
男人扇扇子的手停了。“烏魯木齊……多遠?”
“開車三個小時吧。”我說,其實我也不確定,我在網上查過,吐魯番到烏魯木齊大概兩百公里,高速的話兩個多小時,但那是正常情況。
“三個小時,”男人重複了一遍,又開始扇扇子,“三個小時能到?”
我沒回答。三個小時能到,但零件從烏魯木齊的倉庫到吐魯番的酒店,中間隔著兩百公里的高溫公路,隔著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恢復的電力,隔著一座城市因為缺電而癱瘓的交通系統。
男人似乎也不需要我回答。他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門關上的時候,我聽見裡面傳來女人的抱怨聲。
我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房間裡的熱氣像一張溼毛巾捂在臉上,每個毛孔都在往外冒汗。瀟瀟已經把那個雙肩包背上了,她又找出了酒店房間裡備用的兩瓶礦泉水,還有床頭櫃上那盒沒拆封的巧克力。
“走嗎?”她問。
“走。”
我們再次走進消防樓梯,這一次樓梯間的人更多了,上上下下都有,腳步聲在封閉的空間裡迴盪,帶著一種空洞的、沒有迴響的悶響。越往下走,空氣越熱,每下一層樓都能感覺到溫度在上升,像在往地心走。
到三樓的時候,瀟瀟拉住了我。“歇一下。”
她靠著牆,臉色潮紅,呼吸又淺又快。我擰開一瓶水遞給她,她喝了兩口,然後把水澆在手腕上,用溼漉漉的手腕去貼額頭。
“好點沒?”
她點點頭。我看著她,突然意識到她穿著那件紅色真絲睡裙,腳上是酒店的白色拖鞋,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不像是準備去大廳避難,更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要去吃早餐。
“我揹你。”我說。
她笑了。“你揹著我從三樓走下去?然後再揹回來?”
“走下去就行。”
“不用。”她站直了身體,把水瓶遞還給我,“走吧。”
一樓大廳確實像那個男人說的,全是人。前臺被圍得水洩不通,幾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在中間艱難地維持秩序,有個女經理站在前臺桌子上,拿著喇叭喊:“請大家不要擁擠!備用電源只能維持照明和基本裝置,我們會盡快聯絡上級部門協調支援!請大家回自己的房間等待——”
沒人聽她的。人群裡爆發出各種聲音,有質問的,有抱怨的,有小孩的哭聲,還有老人在咳嗽。我拉著瀟瀟擠到大廳角落的一個沙發區,那裡已經坐了幾個人,都蔫蔫地靠著沙發背,像被太陽曬化的蠟像。
大廳落地窗外的陽光白得耀眼,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磚上投下一塊塊明亮的光斑。我這才注意到,大廳裡也很熱,雖然沒有房間那麼悶,但溫度計上顯示的是41度。人們汗流浹背地站著坐著,空氣裡瀰漫著汗味、香水味、嬰兒的奶味和某種說不出的酸味。
瀟瀟找了個單人沙發坐下,我站在她旁邊,繼續看手機。網路訊號還有,但很慢,新聞頁面刷了很久才刷出來。最新的訊息是,吐魯番市已啟動最高級別高溫應急響應,所有非必要場所關閉,建議市民留在室內。全市範圍內出現了大面積的停電和停水,電力部門正在搶修,但高溫導致搶修難度極大。
還有一條是本地媒體的現場報道,記者站在一個居民區裡,鏡頭搖過去,能看到幾個老人坐在樓道口,旁邊擺著水盆和毛巾,不停地往身上澆水。記者的聲音從嘈雜的背景音裡傳出來:“……社群工作人員正在挨家挨戶發放飲用水和防暑藥品,但物資儲備有限,目前正在向上級申請……”
我關了手機,靠在沙發旁邊,低頭看著瀟瀟。她已經閉上了眼睛,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汗珠,嘴唇微微張開。她看起來很累,但表情還算平靜。我把手裡那半瓶水放在她旁邊的茶几上,又摸了摸她露在外面的手臂,皮膚乾燥滾燙。
“瀟瀟,”我輕聲叫她,“別睡著。”
她睜開眼。“我沒睡著。”
“再喝點水。”
她拿起水瓶喝了一口,然後問我:“我們還能出去嗎?”
我看向落地窗外面。酒店的停車場裡停著幾輛車,車頂反射著灼人的光。大門外偶爾有人經過,全都低著頭,走得很慢。更遠處的街道上,有一家商店的捲簾門半開著,裡面黑洞洞的,看不到人。
“應該能,”我說,“但要等晚一點,等太陽下山。”
“太陽什麼時候下山?”
“八點。”八點四十分,吐魯番的日落時間,我昨天特意查過。
瀟瀟把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大廳前方那幅巨大的壁畫上。那是一幅吐魯番風情的油畫,畫著成片的葡萄園,綠色的藤蔓在陽光下閃著光,遠處是藍色的天空和白色的雪山。畫的下方有一行燙金的字:“火洲中的綠洲”。
就在這個時候,大廳裡的燈閃了一下,然後滅了。應急燈沒亮。幾秒鐘後,有人尖叫了一聲,然後是更多人的聲音,亂的、慌的、帶著恐懼的,像一鍋水突然燒開了。
我下意識地把瀟瀟拉進懷裡,她的手死死攥著我的衣角。黑暗中,我感覺到了那股熱氣,沒有了空調,沒有了通風,整座酒店像一口巨大的鍋,而我們所有人都在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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