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皓聽著直襬手,往椅背上一靠,語氣就很北京了:“您這話可別跟我說。
我這人簡單——出個創意、投點錢就完了。
劇本是秦姨一字一句寫出來的,後面建組、拍攝、協調資源,那也全得秦姨操持。
我就盯一個事兒——結果。
過程我既不摻和,也真沒工夫操心,你們按專業來,怎麼順怎麼來就行。”
這話說得敞亮,但在體制裡聽著,就多少有點“犯規”。
馮臺一聽,笑了笑,把茶杯輕輕放下,語氣裡帶著點勸:“話不能這麼說。
你畢竟是出品人嘛,有些關鍵節點還是得你拍板。
具體細節下面人去做,大方向還是得你來把控,不然我們心裡也沒底。”
話說到這兒,味兒就出來了。
這正是楊皓最不待見、也最頭疼的那一套——明明權責能分得清清楚楚,非要層層請示、層層兜底;
明明你說“你們定”,可真到事上,還是一句:“得你點頭。”
看著是尊重,其實是把風險往你這兒一推。
楊皓心裡門兒清,但也沒當場戳破,只是在心裡嘀咕了一句:
這就是他一直不太適應的國營體系的辦事路數——慢不怕,繞也不怕,最怕的就是誰都不想真正擔責。
他聽完也沒太當回事,靠在椅背上笑了笑,語氣挺隨意:“這戲吧,說複雜也不復雜。
底子是韓國那邊一部挺成熟的漫畫改編,型別很清楚,就是愛情喜劇,路子早就擺在那兒了。”
他抬手在桌上輕輕點了點,像是在理思路。
“原版的結構也很簡單,男女主的情感推進是主線,所有戲都圍著一個‘家’來轉,也就是這個‘Full House’。
明星、合約、假結婚、歡喜冤家,再加點灰姑娘式的浪漫幻想,本身就挺討巧,甜、輕鬆,也治癒。”
說到這兒,他頓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勾。
“但要照搬,那就沒什麼意思了。
故事落到中國,就得按中國人的生活邏輯來重搭。
不能還活在那種懸著的童話裡。”
他說到這兒,話鋒一轉,手指在桌面點了點。
“秦姨把背景放在國內,不是大城市高樓裡那種懸浮空間,而是一個有年頭、有記憶的地方,是蘇州的一處老宅。
這點要表揚秦姨,劇本改編的相當棒,既符合中國現在的社會實際情況,又有中國傳統文化在裡面。”
“房子本身就有分量,有歷史、有生活痕跡。
不是樣板房,是人真住過的地方。
房子本身,就得有記憶。”
“評彈、園林、桂花糖粥,這些東西不是為了好看,不是擺設,是生活,是為了讓‘家’這個概念,真的落地。”
他語氣依舊不急不緩,卻明顯進入狀態了。
“原版裡那個‘王子和灰姑娘’的勁兒,說實話,擱現在的觀眾眼裡有點懸,現在觀眾不太吃了。
我們這版要收一收。
契約婚姻這個設定保留,它好用,但關係得是平等的。
不是誰拯救誰,是兩個人在同一個屋簷下,各自成長。
曉漁一開始確實依賴這套老宅,也依賴這段關係。
但她不是一直站在原地不動等人拉。
她是在柴米油鹽裡,在日子一天天過下去的時候,慢慢找到自己的價值、邊界和尊嚴。”
“男主陸星宇呢,也不是傳統意義上那種完美男神。
“他有逃避,有不敢面對真心的毛病。
但人在一起住久了,裝不下去。
該承擔的,總得承擔。
在這段‘假關係’裡,被一步步逼著學會擔當。”
他輕輕笑了一聲,又補了一句:“再加一點當下中國娛樂圈的真實生態。
熱搜反轉、路透照被拍、粉絲控評、官宣翻車……這些東西,觀眾天天刷,太熟了。
把它們自然地揉進劇情裡,既真實,也好玩。
揉得自然點,戲就真了。”
“所以說到底,”他攤了攤手,語氣輕鬆:“我們不是要拍一個翻拍。
是用中國人的生活方式、中國的煙火氣,重新講一個關於愛、家,還有成長的故事。
到最後,‘枕水居’不只是個場景。
它得成為兩個人真正的心靈歸宿。”
楊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急著往下說,像是在心裡把話過了一遍,
這才慢悠悠地開口:“整體風格,我心裡是有數的。
不是那種哭一場、虐一場,再強行和好的老套路。
這戲得輕快,敘事要明快,人得鮮活,情緒得細,但不能膩。”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不高,卻很篤定:“看著是甜寵,其實每個人都站得住。
現在很多偶像劇,說是創新,其實還是老瓶裝新酒。
換身衣服,換個職業,本質沒變。”
他輕輕一笑,帶著點不以為意:“我們這部,得真往前邁一步。
我不想把它拍成那種只靠撒糖撐下來的劇。
它得有自己的骨架。
從型別上說,它還是偶像劇,但框架要打破。
要做,就做‘甜寵偶像劇’裡能立得住的標杆。”
他說到這兒,語速慢了下來,像是在強調重點:“核心還是那條‘契約婚姻’的線。
這個設定放到現在的市場裡,說實話,正合適。
它自帶衝突,又不生硬。
兩個人被一紙合同綁在一起,不是因為愛,是因為現實。
可偏偏,日子是一天天過出來的。”
“你想想,住在一個屋簷下,吃一張桌子,低頭不見抬頭見。
哪怕一句話不說,情緒也在那兒堆著。
這種環境,本身就是情感升溫最合理的溫床。”
他抬眼看向對面,語氣篤定了幾分:“只要拍好了,這種模式肯定會被人學。
後面多少偶像劇,都會拿它當模板。
不是因為我們噱頭多新。
而是因為它好用,站得住。”
說到最後,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聲音不重,卻很清晰:“這戲要是成了。
觀眾會覺得——哦,原來甜寵劇,還能這麼拍。
所謂藝術這東西,就得創新,你得有新東西給到觀眾。否則都是千篇一律,那不叫藝術,觀眾也會膩。”
楊皓把杯蓋往旁邊一放,身子微微前傾:“其實這戲為什麼能成,說來說去就仨字——開得狠。”
他抬手比了個起勢:“開局直接給你上強衝突。
女主韓智恩,普通姑娘,寫點東西,日子不富裕,但手裡攥著一棟祖上傳下來的房子,叫 Full House。
男主李英宰呢?紅遍亞洲的大明星,走到哪兒都是閃光燈,性格又傲又擰,自我中心到不行。
這倆人,本來八竿子打不著。結果呢?”
他輕輕一笑:“一個‘房子被騙’,直接把人給拽到一塊兒了。
身份差距、性格衝突,一下子全攤在桌面上。
智恩為了保住房子,被迫跟英宰簽了‘契約婚姻’;英宰呢,正好想借結婚擋家裡催婚、擋緋聞。
誰也不是為了愛。但誰也跑不了。你說這戲張力能不拉滿嗎?”
兩個完全不在一個世界裡的人,被硬生生綁在一條線上。
觀眾第一集看完,心裡就一個念頭——我倒要看看,你們倆怎麼過日子。”
他語氣一轉,慢慢往深裡說:“更聰明的是,後面沒走一見鍾情那套。
感情是慢慢熬出來的。
核心場景就一個——同居。
剛開始是互相嫌棄,說話帶刺,天天吵。
再往後,隔閡一點點松。
不是突然愛上,是你慢慢發現——這人吧,好像也沒那麼討厭。
英宰照顧生病的智恩,手忙腳亂,笨得不行;
智恩在英宰事業出事的時候,沒講大道理,就是站那兒。
這些都是生活裡的小事。
但正是這些事,讓‘契約婚姻’底下的感情,看著特別真。
不懸,不跳。”
他說到這兒,語氣又輕了下來:“外頭一層,是輕喜劇。
拌飯拌翻了,假裝恩愛翻車了,這種橋段,一點不端著。
觀眾看著樂,也放鬆。
可裡頭包著的,是對‘愛到底是什麼’的事兒。
不是身份,不是錢。
是你願不願意理解我,陪我過日子。
這就是為什麼這戲能笑完了,還讓人心裡發軟。”
楊皓停了一下,隨即把話題一轉,點到了劇本本身:“說句實在的,秦姨這版劇本,是下了功夫的。
人物沒往標籤裡摁。
韓智恩這個女主,你仔細看。
她不是等人來救的那種。
日子再難,她也往前走。
房子沒了,工作不順,照樣寫她的東西。
人是真樂觀,但不傻。
她有倔勁兒,也有直脾氣。
英宰說話難聽,她當面懟;
感情有問題,她要個明白。
不擰巴,不依附。
這種女主,現在觀眾是稀罕的。”
他抬眼,語氣裡帶著點認可:“很多人說她是‘理想型’,不是沒道理。
再說李英宰。
傲嬌這個人設,太經典了。
嘴硬得要命,心卻軟得不行。
他表面上挑剔、冷漠,其實安全感低得很。
習慣把人擋在外頭。
可一到關鍵時候——“幫智恩解決寫作問題,替她擋事兒,看到她跟別人走近就吃醋。
全露餡。
這種外冷內熱的反差,是最吃演員的。
得演得住霸道,也兜得住孤獨。
差一分,就油;多一分,就假。”
最後,他順手把配角也點了一遍:“配角用得也對。
江慧媛不是臉譜化的壞人。
她對英宰,有依賴,有不甘,最後能放手。
這是成長。
柳民赫呢,溫柔,體貼,是智恩的依靠。
他在那兒,不是為了狗血。
是給主線加張力。
讓你心裡始終有點懸著。”
楊皓說完,靠回椅背,語氣淡淡的,卻很篤定:“所以這戲以後會被反覆拆,不是因為運氣。
是它從結構到人物,都站得住。
觀眾看得明白,也看得進去。”
秦姨聽到這兒,忍不住抬手擺了擺,笑著打斷了一下:“你這話說得有點抬舉人了。”
話是這麼說,但神情裡明顯是受用的。
楊皓卻沒順勢收,反倒往前探了探身子,語氣一轉,變得格外認真。
“誇歸誇,真要拍的時候,我這兒還真有點不成熟的小建議。
就一句話——細節得死摳,視聽語言得用準。
這兩樣,別看不起眼,真拍好了,是能給一部戲託底的。”
他伸手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先說場景和道具。
Full House這棟房子,絕不能只是個取景地。
它得是個符號。
它代表什麼?
家、溫度、歸屬感。
裝修不能豪得晃眼,也不能窮得寒酸。
要那種一看就像真有人在這兒過日子的地方。
亮堂、乾淨,有煙火氣,是中國江南傳統住宅。
從一開始倆人互相別扭、各住各的,到後來廚房一起用、沙發一塊兒坐。
房子的變化,得跟著感情走。
觀眾是能感覺到的。哪怕一個角落。
窗邊多一盆綠植,桌上多一盞燈。都是戲。”
他說著,又順手把話往道具上帶:“吃的東西,也別小看。
韓版裡拌飯、可樂餅,其實都是情感節點。
智恩給英宰做拌飯,不是為了顯賢惠,是在表達她那點笨拙的真心。
咱們中國版,把這些全換成本土的。
蘇州的熱湯、桂花糖粥、小菜。
不是擺拍,是讓觀眾一看就覺得——這事兒,發生在我身邊。”
馮臺這時已經低頭開始記了。
楊皓又接著往下說,語速不快,卻越來越篤定:“再一個,是配樂。
這事我已經在動手了。
OST不能是貼上去的。
得跟劇情長在一塊兒。
《命運》這首歌,就得放在感情轉折點。
一響,觀眾不用解釋,就知道——事兒要變了。
《I Think I》是智恩的歌。
暗戀那點小心思,害羞、猶豫、不敢確認。
全在旋律裡。
我希望這些歌,不只是劇裡的背景音。
而是以後在亞洲各地,一響起來,大家都知道——這是這部戲。”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但野心一點沒藏。
“再說鏡頭。
別怕特寫。
英宰吃醋的時候,那一下皺眉。
智恩高興時,眼睛裡那點亮。
這些東西,比臺詞有用。
全景也得有。
房子、院子、水。
讓觀眾有代入感。
覺得這地方,真適合談戀愛。
剪輯節奏一定要乾淨。
喜劇就痛快地笑。
情感戲就給空間。
別拖,觀眾現在沒耐心。”
他說到這兒,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我這人有點碎嘴。
主要是真不想看一部好劇,被拍得平平無奇。”
秦姨和馮臺對視了一眼,手裡的筆一直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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