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一聲沉悶至極的利刃入肉聲,割裂了洞內的死寂。
於少卿的身體猛地一僵,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冰冷的刀鋒刮過自己肩胛骨時,帶起的一陣令人牙酸的戰慄,直入骨髓。
劇痛炸開,彷彿燒紅的鐵釺從骨縫中狠狠貫入,攪動著血肉。
鮮血在剎那間浸透了半邊青衫,眼前猛地一黑,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
耳邊嗡鳴不絕,意識幾乎要離體。
“於少卿!”
穆爾察寧的驚呼淒厲而急促,那雙總是帶著冷靜與堅韌的眼眸中,第一次被無法掩飾的慌亂與心疼徹底撕裂,如同被利刃劃破。
她不退反進,手中短匕在昏暗中劃出一道決然的銀色弧光。
放棄所有防禦,以命換命,直刺那偷襲者咽喉!
那狠辣決絕的氣勢,逼得對方不得不抽身後退,暫時解了於少卿的危局,為他爭取到了一線生機。
“賊子敢爾!”
吳三桂的怒吼如山崩地裂,震得整個洞窟都在嗡鳴,石屑簌簌而下。
他雙眼瞬間被血絲撐滿,那份猩紅是理智崩斷的顏色,是徹底的狂怒。
眼見於少卿與穆爾察寧雙雙掛彩,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狂暴怒意,轟然沖垮了所有理智,讓他徹底化身為一頭失控的兇獸。
他那條覆蓋著細密黑色鱗片的 “銳金燭龍臂”,青筋根根虯結暴突,猛然膨脹了一圈。
彷彿有無形的力量在其間奔湧,隨時可能爆裂!
一股爆炸性的力量自臂膀貫入長槍。
手中那杆百鍊精鋼的長槍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嗡鳴,捲起一道撕裂空氣的尖嘯。
以橫掃千軍之勢,狠狠砸在與自己纏鬥的隱炎衛身上!
那名隱炎衛連格擋的念頭都來不及升起,便如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
“砰!”
沉悶的骨裂聲響徹洞窟,他癱軟在地,生死不知,只留下地面上一攤迅速擴散的血跡,觸目驚心。
就在這生死一線的瞬間!
一道更加迅捷、更加凌厲的黑影,如鬼魅般從風雪呼嘯的洞外衝入!
那人手持雙刀,刀光清冷如月,在昏暗的洞穴內瞬間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銀色刀網。
電光石火之間,那刀網便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後發先至。
“叮!叮!”
兩聲清脆至極的交擊聲,精準無比地格開了另外兩名隱炎衛刺向於少卿周身要害的致命攻擊。
來人的身法快到極致,刀法更是精妙絕倫,於方寸之間,竟展現出千軍萬馬的縱橫捭闔之勢。
“師父?!”
於少卿捂著劇痛的傷口,又驚又疑,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來人,竟是本該被其他隱炎衛纏住的恩師吳偉業!
他怎麼會在這裡?他解決了追兵?還是說,這一切本就是他計劃的一部分?
無數個冰冷的疑問在於少卿腦中翻騰,他對自己這位師父的深不可測,感到一陣發自靈魂的寒意。
他看不透。完全看不透。
吳偉業沒有回答,只是輕微喘息。
他氣息微亂,右臂的衣袖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血跡斑斑,顯然也經歷了一場惡戰,但他的氣勢卻絲毫不減。
他的一雙眼眸卻銳利如刀,充滿了滔天的憤怒與冰冷的殺意。
彷彿一頭被觸怒的雄獅,隨時可能擇人而噬。
他看也未看於少卿,身形一晃,便與那三名隱炎衛戰作一團,口中發出冰冷刺骨的厲喝:
“廢物!連一個半成品都拿不下,還敢自稱隱炎衛?!你們的榮耀,都被丟盡了!”
他的話語,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屬於創造者的蔑視。
彷彿這些實力強悍的隱炎衛,在他眼中不過是些可以隨意丟棄的棋子,毫無價值。
為首的面具人眼中閃過一絲不甘與惱怒,卻只能硬著頭皮與吳偉業纏鬥,不敢有絲毫怠慢。
他深知,眼前此人雖是文人出身,武功卻深不可測,其刀法路數詭異,遠非他們能敵。
吳偉業一刀逼退一人,對為首的面具人冷笑道:“回去告訴‘他’,我的人,不是誰都能動的。這次是警告,再有下次,就不是丟掉榮耀這麼簡單了,我會讓你們付出血的代價。”
就在幾人混戰之際,那名被吳三桂逼退、又被穆爾察寧刺傷的隱炎衛,掙扎著從地上站起,身體微微顫抖。
他沒有再投入戰鬥。
他死死盯著被於少卿護在身後的穆爾察寧,以及於少卿腰間那枚因主人受傷而微光閃爍的幻影璧。
那雙眼瞳,漸漸被一種狂熱的、近乎癲狂的痴迷所佔據。
如同被喚醒的某種古老信仰,帶著一絲絕望的虔誠。
他猛地扯下臉上的九芒星面具,露出一張佈滿詭異黑色紋路的扭曲面孔。
那如同活物般的黑色紋路在此刻瘋狂蠕動,彷彿要從皮下鑽出!
他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朝著洞頂發出一種不似人聲的、夾雜著金石摩擦音的嘶聲吶喊:“‘光之子’…… 終於現世了!吾主之宏願…… 必將實現!”
喊完這句,他口中猛地噴出一股腥臭的黑血,身體劇烈抽搐幾下,便氣絕身亡。
雙眼卻瞪得滾圓,直勾勾地望著於少卿的方向,死不瞑目,彷彿要將他的身影刻入靈魂。
這句話,像一道無形的魔咒。
激戰中的吳偉業和另外兩名隱炎衛,動作都不由自主地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彷彿被定格。
吳三桂滿臉錯愕,下意識地也看向於少卿的腰間,嘴裡嘀咕:“光之子?什麼玩意兒?”
而於少卿,在聽到這三個字的瞬間,只覺一股冰冷的電流從脊椎骨轟然炸開,直衝天靈蓋!
這個稱呼!這個他從未向任何人提及的、只存在於靈魂最深處的秘密!
他曾在母親留下的那本殘破筆記的最後一頁,見過一模一樣的、用血寫下的字跡!
吳偉業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深深看了一眼於少卿,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東西,有驚詫、有探究、有欣慰,甚至還有一絲…… 不易察覺的貪婪,像看到了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最終,在吳偉業狂風暴雨般的強力壓制下,剩餘的兩名隱炎衛自知不敵。
虛晃一招,轉身便逃,如兩道青煙,很快消失在洞外的風雪之中,無影無蹤。
吳偉業沒有追擊。
他收刀而立,轉身看向於少卿,眼神複雜地在他和穆爾察寧身上來回掃視。
“卿兒,你…… 沒事吧?”
他最終只問了這一句,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彷彿在極力壓抑著某種激動,某種期待。
於少卿搖了搖頭,強忍著胸口的劇痛。
他看了一眼身旁因失血而嘴唇發白的穆爾察寧,又看了看一旁持槍戒備、滿身泥汙的吳三桂,沉聲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必須儘快趕路。”
他感覺到,自己身上揹負的秘密,像一座無形的大山,越來越重,重得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而他的師父,似乎就站在這座山的山頂,冷漠地俯視著他,彷彿一切都在其掌控之中,而他只是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吳偉業點了點頭,再次深深看了於少卿一眼,那眼神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徹底看透,洞悉他所有秘密。
“去吧,盛京需要你。”
他最終只說了這麼一句,話語中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不容置喙。
隨即,他不再多言,只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最後在三人身上緩緩掃過。
那目光在吳三桂身上是警告,在穆爾察寧身上是審視,而落在於少卿身上時,卻化為了一股冰冷的、彷彿在欣賞一件完美作品般的詭異期待。
嘴角,甚至勾起了一絲若有似無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笑意,像毒蛇的信子。
他身形一晃,沒有多餘的動作,便無聲無息地融入了洞外的茫茫雪霧。
彷彿被風雪吞噬,又彷彿他本就是這風雪的一部分。
只留下一地狼藉,以及於少卿心中那盤根錯節、愈發沉重的疑團。
如同一座無法撼動的山嶽,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孃的,一個兩個都神神叨叨。”
吳三桂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打破了沉寂,他的臉上寫滿了不解。
“光之子?少卿,你什麼時候多了這麼個名號?還挺響亮。不過你這師父,可真不是一般人,簡直是神仙下凡。”
於少卿沒有理會他的調侃,扶起搖搖欲墜的穆爾察寧,辨明方向。
繼續朝著那座充滿了未知與危機的後金都城疾馳而去,每一步都踏向更深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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