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棧,還是那間光線昏暗、堆滿雜物、瀰漫著陳腐氣息的後堂。凌邪盤膝坐在一個不知什麼獸皮縫製的蒲團上,周身籠罩在一層淡淡的灰色光暈中。光暈來自墨老提回的那盞“引魂燈”,此刻正懸浮在他頭頂三尺處,灑下的光芒並不明亮,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潤感,如同月華般緩緩滲入他千瘡百孔的身軀。
那顆黑不溜秋的丹藥藥力早已化開,配合著引魂燈的光暈,以及凌邪自身《混沌帝經》與《噬天魔神訣》緩慢卻頑強的運轉,他體內的傷勢正以遠超尋常的速度修復著。破裂的經脈被藥力與混沌之氣重新接續、溫養,受損的內腑在燈光的照耀下逐漸恢復生機,連燃燒壽元帶來的那種深入骨髓的虛弱感,都被一絲絲驅散、彌補。
這種修復並非毫無代價。他能感覺到,引魂燈的光暈中蘊含著極其精純卻屬性奇特的靈魂力量,在滋養他肉身與神魂的同時,也彷彿在他神魂深處留下了某種極其細微、難以察覺的印記,如同水過留痕。墨老的丹藥更是霸道,藥力中混雜著一絲陰冥屬性,雖被混沌之氣煉化吸收,卻也讓他的法力中多了一分幽冥的沉凝。
不知過了多久,凌邪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濁氣中帶著淡淡的血腥與焦糊味。他睜開雙眼,眸中紫金雷霆已然恢復了幾分神采,雖然面色依舊蒼白,氣息也僅恢復了三四成,但總算脫離了性命之憂,根基的動搖也被暫時穩住。
墨老就坐在他對面一張吱呀作響的藤椅上,手裡拿著個油膩膩的酒葫蘆,有一口沒一口地啜著。昏黃的燈光映著他佈滿皺紋的臉,顯得高深莫測。
“醒了?比老朽預計的還快小半個時辰。混沌之體配上那兩門功法,果然有點門道。”墨老放下酒葫蘆,渾濁的老眼看向凌邪,“感覺如何?”
“多謝墨老救命之恩。”凌邪拱手,聲音還有些沙啞,“傷勢已無大礙,只是修為恢復尚需時日。”
“謝就不必了,老朽也是為自己的買賣。”墨老擺擺手,目光落在凌邪身旁那枚已經恢復平靜、靜靜躺著的陰冥玄鐵令上,“東西,可拿到了?”
凌邪將令牌拿起,遞了過去:“幸不辱命。”
墨老接過令牌,枯瘦的手指摩挲著上面冰冷的紋路,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似緬懷,似感慨,又似無奈。他並未立刻檢查,反而問道:“沉魂谷裡,除了蝕骨盟和那個用劍的小子,可還遇到別的?石碑下的‘東西’,動靜不小吧?”
凌邪心中微凜,墨老果然對黑淵斷層內的情況瞭如指掌。他將谷中經歷簡要述說,重點提及了戰魂遺陣、劍七一夥、石碑黑洞異變、以及後來在小型石碑洞窟的發現和推測。
“……晚輩猜測,那陰冥玄鐵令,恐怕不止是信物,很可能是某個龐大鎮壓網路的關鍵‘子鑰’之一。而黑淵斷層本身,或許就是那個鎮壓網路的一處重要節點,甚至……裂縫。”凌邪最後總結道,同時觀察著墨老的神色。
墨老靜靜聽著,直到凌邪說完,才長長嘆了口氣,將令牌輕輕放在一旁的破木桌上。
“你猜得不錯,也不全對。”他緩緩道,“這確實是‘鎮界子鑰’之一,屬於‘九幽鎮魂大陣’的九把子鑰之一。黑淵斷層,也確實是那大陣在幽冥域的一個重要陣眼,或者說……缺口。”
“九幽鎮魂大陣?”凌邪眼神一凝。
“上古末期,為了應對第一次‘寂滅之潮’的衝擊,也是最後一次護界盟主導的大行動,集當時殘存的諸多大能之力,佈下的終極封印大陣之一。”墨老的聲音帶著追憶的滄桑,“其核心目的,是封印一處連通‘歸墟’的穩定裂口,並鎮壓裂口附近因歸墟之力侵蝕而誕生或異變的恐怖存在。黑淵斷層鎮壓的,便是其中一處次級裂口,以及……一尊被歸墟之力徹底汙染、幾乎不死不滅的‘古戰場意志聚合體’。”
凌邪倒吸一口涼氣。連通歸墟的裂口!被汙染的古戰場意志聚合體!這秘密遠比他想得更可怕。
“那石碑下的黑洞……”
“是封印鬆動,那聚合體部分力量逸散的徵兆。”墨老介面,語氣沉重,“漫長歲月過去,大陣力量衰退,各處陣眼都有所鬆動。蝕骨盟那些蠢貨,還有那個劍七背後的勢力,恐怕都是在打這些‘子鑰’和陣眼遺澤的主意。卻不知,稍有不慎,便是滔天大禍,加速封印崩潰。”
“那墨老您要這子鑰……”凌邪試探問道。
“老朽要它,自然不是想放出下面那鬼東西。”墨老瞥了凌邪一眼,“往生棧紮根幽冥,與輪迴秩序息息相關。若歸墟裂口徹底失控,幽冥域首當其衝,輪迴崩壞,萬物歸於寂滅,老朽這生意也就做到頭了。收集子鑰,一是為了必要時加固或重新穩定陣眼,二嘛……”他頓了頓,“也是為了尋找徹底解決隱患的方法,或者……在不可挽回時,保留一線轉移或應對的契機。”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但凌邪感覺墨老依然有所保留。不過他並未深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目的。
“那個黑袍人……歸墟的‘巡狩者’,又是怎麼回事?他似乎認得此物,也對晚輩身上的……東西,很在意。”凌邪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提到黑袍人,墨老神色明顯凝重了幾分:“歸墟巡狩者,是歸墟意志的延伸與行走世間的爪牙,負責清理‘變數’,回收‘遺落之物’,併為最終的‘大寂滅’鋪平道路。他們對九幽鎮魂大陣的子鑰和陣眼位置自然極為敏感,因為那是阻礙歸墟擴張的‘釘子’。你能從他手裡逃得一命,除了老朽及時趕到,更主要的原因是……”
墨老的目光,意味深長地落在凌邪丹田位置,儘管那裡空空如也(斷古短刃已收回)。“你身上那件‘東西’,讓他感到了意外,甚至……忌憚。”
凌邪心頭一跳。斷古短刃!
“墨老認得此物?”他沉聲問。
墨老沉默片刻,搖了搖頭:“只是聽說過一些傳說。相傳在久遠到難以追溯的紀元之前,曾有至強者,為對抗最終的‘終結’,採混沌未開之時的‘寂滅奇點’物質,鍛造出幾件兵器,號稱可‘斷萬古,葬紀元’。你手中那件殘刃,氣息雖已百不存一,但本質未變,正是其中之一。它對歸墟之力,有著某種近乎本源的剋制。歸墟巡狩者認出來,自然吃驚。”
斷萬古,葬紀元!凌邪心中震撼,沒想到先祖留下的這柄不起眼的短刃,竟有如此驚人的來歷!難怪黑袍人見到後會那般失態。
“此物牽扯太大,在你擁有足夠實力前,輕易不要再動用,更不要暴露。”墨老鄭重告誡,“今日之後,歸墟對你的關注會提升到最高級別。不僅是巡狩者,可能還有更麻煩的東西會盯上你。”
凌邪點頭,將這份告誡牢記於心。懷璧其罪的道理,他懂。
“那接下來,墨老答應晚輩的通道……”凌邪將話題引回最初的目的。
“通道自然給你準備。”墨老爽快道,“你既完成了任務,老朽也不會食言。不過,在你離開前,有幾句話,你要聽好。”
“墨老請講。”
“第一,琅霄域不比幽冥,那裡規矩森嚴,講究禮法文章,文氣浩然。你身上煞氣、雷法、混沌氣息都過於扎眼,需想辦法遮掩或轉化一二,否則寸步難行,甚至可能被當做邪魔外道直接鎮壓。老朽可額外贈你一門收斂氣息、模擬文氣的小法門,以及一份關於琅霄域基本情況和文氣本源可能區域的古卷——這是之前說好的。”
“第二,你那位紅顏知己,雲丫頭,還有清微山那小女娃,她們已安全,老朽已傳訊讓她們在荒原另一處隱秘地點等候。你們匯合後,再透過老朽給的通道離開。她們的身份和功法,在琅霄域也需注意。”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墨老身體微微前傾,昏黃的燈光下,他的眼睛閃爍著幽光,“你去琅霄域,除了尋人避禍,是否還存了‘集九霄本源,融萬界之法’的心思?”
凌邪心中一震,此事他從未對人明言,墨老竟一語道破!
看到凌邪的神色,墨老了然一笑:“不必驚訝。你那《噬天魔神訣》進化後的特性,瞞不過真正有眼力的人。這條路……自古以來,嘗試者並非沒有,但成功者寥寥,且大多不得善終。九霄本源,各具玄奧,屬性相沖相剋,強行熔鍊,兇險萬分。更關鍵的是……你可知,這九霄本源,與那九幽鎮魂大陣,乃至與紀元之劫,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凌邪屏住呼吸:“請墨老指點!”
“老朽所知也不全,只能告訴你,九霄本源並非天然生成,而是上古大能調和天地、劃分九域時,人為凝聚的‘秩序之錨’的一部分。它們既是九霄界存在的基石,也在某種程度上,維繫著對某些‘隱患’的鎮壓與平衡。動其一,可能牽動全身。”墨老聲音低沉,“你想熔鍊萬法,走出一條前所未有的路,這份志氣可嘉。但務必謹記,量力而行,步步為營。尤其是在你實力不足時,貿然觸碰某些核心本源,可能會引來你無法想象的注視和反噬……包括,但不限於,歸墟。”
凌邪沉默良久,消化著這驚人的資訊。九霄本源竟是人為凝聚的“秩序之錨”?熔鍊它們,還可能動搖上古鎮壓?這其中牽扯的因果,比他預想的還要龐大複雜。
“多謝墨老提點。晚輩謹記,必會慎之又慎。”凌邪鄭重道謝。無論墨老出於何種目的,這些資訊對他而言都價值無量。
“嗯,明白就好。”墨老重新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你且在此繼續調息兩日,將傷勢再穩定些,也熟悉一下老朽給你的斂氣法門。兩日後,老朽送你們離開。”
說著,他屈指一彈,兩點微光飛向凌邪。一點沒入凌邪眉心,是一篇名為《隱龍文華篇》的斂氣法門,以及大量關於琅霄域風土人情、勢力分佈、文氣特性的資訊。另一點則是一個小巧的灰色骨符。
“這骨符是信物,也是臨時通行憑證。兩日後,持此符到棧後院的枯井邊,自見分曉。”
交代完畢,墨老提起引魂燈,佝僂著身子,慢悠悠地踱出了後堂,只留下凌邪一人,在昏暗中靜靜沉思。
兩日時間,轉瞬即逝。
凌邪的傷勢在丹藥、引魂燈光和自身功法的作用下,已恢復了六七成,基本不影響行動和施展大部分神通。《隱龍文華篇》也已初步掌握,運轉之下,他周身那股凌厲的混沌雷霆與煞氣被巧妙收斂,轉而流露出一種中正平和、略帶書卷清氣的韻味,雖不及真正的儒修文氣純粹,但足以掩人耳目。
這兩日,墨老再未出現,只有棧裡那個沉默寡言的鬼僕按時送來一些簡單的飯食和清水。
第三日清晨,凌邪結束調息,拿起桌上的陰冥玄鐵令(墨老並未取走,似乎暫時交還給他保管?),又檢查了一下骨符和自身狀態,起身走出後堂。
按照記憶來到後院。院子裡依舊荒涼,只有一口用青石壘砌、爬滿枯藤的古井。井口幽深,冒著絲絲寒氣。
凌邪走到井邊,取出灰色骨符。骨符剛入手,便微微發熱,散發出與古井寒氣同源的波動。
井中平靜的水面忽然盪開漣漪,水質變得如同水銀般粘稠、光滑,倒映出的不再是天空,而是一片模糊的、不斷旋轉的星空景象!
通道,就在這井中!
就在這時,兩道倩影從院牆外輕盈掠入,正是雲芷鳶和白清薇。二女看上去氣息尚穩,只是眉宇間帶著擔憂與疲憊,顯然這兩日也未曾安心。
“凌大哥!”見到凌邪,雲芷鳶眼中瞬間湧上霧氣,快步上前,仔細打量,“你的傷……”
“已無大礙。”凌邪溫聲道,看向二女,“你們沒事就好。”
“多虧了墨老傳訊指引,我們才找到一處安全之地藏身,又接到通知來此匯合。”白清薇解釋道,看向那口泛起異象的古井,“這便是通道?”
凌邪點頭,將墨老關於琅霄域的注意事項和斂氣法門也告知二女,讓她們也略作調整。
準備妥當,凌邪再次看向手中骨符和幽深的井口。
“此去琅霄,前路未知,危機或許更甚。你們……”凌邪看向二女。
“同去。”雲芷鳶眼神堅定。
“共進退。”白清薇微笑頷首。
凌邪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氣,當先一步,踏入那水銀般的井中。身影瞬間被吞沒。
雲芷鳶和白清薇緊隨其後。
井水冰涼,卻並無窒息之感,反而如同穿過一層清涼的帷幕。視線被旋轉的星光充斥,身體彷彿在一條由星辰構成的甬道中飛速滑行。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出現一點亮光,迅速擴大。
“噗——”
彷彿破水而出,三人身影出現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天空下。
腳下是鬆軟溼潤的泥土,空氣中瀰漫著草木清香與淡淡的、令人神清氣爽的奇異氣息。放眼望去,遠處山巒疊翠,雲霧繚繞,近處溪流潺潺,鳥語花香。天空湛藍如洗,陽光和煦,與幽冥域終日的灰暗陰冷截然不同。
更引人注目的是,天地間遊離的靈氣,似乎都帶著一種中正平和、卻又隱含鋒芒的奇特韻律。呼吸之間,彷彿有朗朗讀書聲在耳邊隱約迴響,令人心緒寧靜,卻又不敢生出絲毫褻瀆怠慢之心。
這裡,便是儒道至聖、文氣浩然的——琅霄域。
凌邪攤開手掌,那枚灰色骨符在陽光下化作飛灰,隨風飄散。
新的征程,自腳下開始。而隱匿於這片祥和景象之下的文氣本源、書院勢力、以及可能存在的歸墟暗影,都將是他即將面對的挑戰。
他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收斂後依舊澎湃的力量,以及懷中那枚冰冷沉重的陰冥玄鐵令。
琅霄域,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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