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蜿蜒，盤旋而下，彷彿直通九幽。通道寬闊，可供三人並行，兩側巖壁並非天然粗糙，而是被打磨得平整光滑，上面每隔一段距離便鑲嵌著某種能自行發光的乳白色晶石，散發出柔和卻穿透力極強的光芒，照亮前路。
然而，這光芒所映照出的景象，卻絕算不上祥和。
巖壁之上，並非空白。越往下行，壁上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的刻痕。最初只是些簡單的、抽象的線條，像是記錄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的古老符號。漸漸地，出現了人物、鳥獸、祭祀、耕作、征戰的畫面。這些刻畫技藝精湛，線條流暢有力，人物栩栩如生，即便歷經無盡歲月，依舊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屬於某個輝煌文明的生活氣息與精神風貌。
刻痕中蘊含的文氣（或者說，是比文氣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文明之氣”）極其濃郁，甚至凝結在巖壁表面，形成一層淡淡的、宛如玉質的包漿。凌邪能感覺到，自己的《噬天魔神訣》與混沌邪瞳，都在不由自主地輕微共鳴，彷彿飢渴的旅人遇到了甘泉，想要汲取、熔鍊這股精純古老的文明之力。
但他強行按捺住了這種衝動。此地詭異，文氣雖純，卻與那股深植地脈的歸墟邪力、以及瀰漫在空氣中的悲愴怨念交織在一起，形成了某種極度不穩定、甚至可能蘊含詛咒的混合能量場。冒然吸收，後果難料。
“這些刻畫……風格好古老。”白清薇雖然虛弱，但身為清微山弟子，對古物與符文陣理有涉獵，此刻也強打精神觀察著，“看這些服飾、器物、祭祀的儀軌……至少是上古某個失落紀元的遺存，甚至可能更早。這片石林，看來真的是一個被掩埋的古老文明聖地。”
雲芷鳶的目光則被一些描繪著鳳凰、神龍、麒麟等瑞獸，以及人們朝拜祭祀巨大火焰圖騰的畫面吸引。她體內的神凰血脈微微發熱，傳來一種模糊的熟悉與悲傷感。“這些祭祀的火焰……感覺和我的凰炎本源，有相似之處，但又更加古老、更加……神聖。難道這個文明，崇拜的是與我族有關的力量？”
凌邪沉默著，目光銳利地掃過一幅幅壁畫。他看到文明從蠻荒中崛起，建立城邦，制定禮法，發展出輝煌的文學、藝術、修煉體系（畫面中有飛天遁地、移山填海的人物）。他看到萬民安居樂業，文氣（文明之氣）昌盛，直衝霄漢，甚至在畫面中凝聚成了有形的“文明長河”或“智慧星辰”。
然而，盛極而衰的轉折點，很快出現在壁畫中。
一幅巨大的、幾乎佔滿整面巖壁的刻畫，描繪了天空裂開巨大的、流淌著漆黑粘稠物質的裂縫（歸墟裂口？），無盡的黑潮（寂滅之潮？）從中湧出，吞噬山川河流、城池生靈。文明的火光在黑暗中搖曳欲熄。人們驚恐逃亡，戰士奮起反抗，學者試圖以文氣陣法封堵裂縫，但都顯得徒勞。
後面的壁畫變得零散、急促、充滿絕望。文明在崩塌，倖存者聚集在最後的聖地（似乎就是他們現在所處的這片石林區域），舉行了一場規模空前、悲壯無比的終極祭祀。畫面中心，無數先賢圍坐，將自身全部的精血、神魂、以及文明傳承的“本源印記”，注入一座巨大的祭壇（正是他們尋找的古祭壇？）。祭壇爆發出最後的、璀璨奪目的文明之光，化作一道屏障，暫時抵擋住了黑潮的侵蝕，並將聖地連同部分倖存者封印、沉入地底，以期保留文明的火種。
最後一幅較為清晰的壁畫，刻畫著祭壇光芒黯淡下去，聖地沉入黑暗，而外部世界……似乎已淪為一片死寂的廢墟。壁畫到此戛然而止。
“原來如此……”凌邪心中震動，“這片石林，這個古祭壇，是一個失落文明最後的避難所和墓碑。他們以舉族之力，對抗寂滅之潮，最終自我封印，期待有朝一日能重現天日。而那些‘濤聲’，恐怕就是這沉眠的文明聖地，在地脈中無意識散發的‘文明迴響’，或者……是不甘消散的先民英靈執念。”
“逆生教在這裡活動，用邪法汙染此地的文明遺澤，引動歸墟之力……”白清薇聲音發顫，“他們是想破壞這最後的封印？還是要利用這文明遺澤與歸墟之力，進行某種邪惡的召喚或獻祭？徐先生感應到‘心燈簡’與此地共鳴，‘守碑人’一脈守護文道真義，難道……與這個失落的文明有關？”
這個猜測讓三人心頭更加沉重。如果守碑人傳承真的源自這個對抗過寂滅之潮的文明，那麼徐茂才的失蹤，恐怕不僅僅是個人安危，更可能關乎某個重大的上古隱秘。
繼續向下，石階似乎永無止境。空氣越來越壓抑，那股混雜著精純文氣、悲愴怨念、歸墟邪力的能量場也越發混亂和具有攻擊性。不時有虛幻的、身穿古老服飾的魂影在通道中一閃而過，發出無聲的哀嚎，或投來麻木而冰冷的一瞥。更有一些殘留的、充滿惡意的陷阱禁制被觸發——突然從巖壁射出的符文箭矢、地面塌陷的流沙坑、無形無質卻直攻神魂的悲念衝擊。
所幸凌邪混沌邪瞳堪破虛妄，雲芷鳶淨世凰炎滌盪邪祟，白清薇雖弱也能指點出禁制薄弱之處，三人合力，有驚無險地一一化解。
又不知下降了多久，前方通道豁然開朗。
石階盡頭，連線著一個無比廣闊的地下空間。空間穹頂高不可見，隱沒在乳白晶石光芒無法照亮的黑暗之中。四周巖壁呈環形，同樣佈滿密密麻麻的古老刻畫，但中央區域，卻不再是粗糙的巖體。
那裡，矗立著一座恢弘、古樸、震撼人心的巨大祭壇！
祭壇呈九層圓臺狀，由一種非金非玉、潔白溫潤的奇異石材壘砌而成，每一層都刻滿了比通道巖壁上更加複雜、更加玄奧的符文與圖案。祭壇頂端，並非平坦，而是凹陷下去，形成一個巨大的、宛如碗狀的池子。池中並非空空如也，而是凝聚著一團直徑超過十丈、不斷緩慢旋轉、散發著柔和乳白色光暈的“氣團”。
那氣團之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小的、閃爍著微光的古老文字、符號、影象在其中沉浮、生滅，彷彿包羅了那個失落文明所有的智慧、歷史、技藝、情感……這正是最精純、最本源的“文明之源”或稱“文氣本源”的具現化形態！然而，這團本源氣運，此刻卻並不純淨。在其核心處，纏繞著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如同跗骨之蛆的暗紅色與漆黑色紋路（怨念與歸墟邪力），如同毒蛇般不斷侵蝕、汙染著乳白色的本源。整個氣團的旋轉也顯得滯澀、沉重，散發出的光暈明滅不定，帶著一種行將就木的衰敗與痛苦。
而在祭壇下方，靠近他們這一側的地面上，倒伏著一個人影！
青布長衫，身形瘦削，正是失蹤的徐茂才！他面朝祭壇方向趴著，一動不動，氣息微弱至極，彷彿風中殘燭。他的右手，還緊緊握著那半截斷裂的心燈簡，玉簡的斷口處，正對著祭壇頂端的本源氣團，發出微弱的共鳴光芒。
而在徐茂才身旁不遠處，祭壇第一層臺階上，赫然盤坐著三道身影！
並非活人，而是三具身披殘破古老服飾、肌膚乾癟如皮革、卻依舊散發著強大威壓的……古屍！它們呈三角方位而坐，隱隱構成一個陣法，將自身殘存的力量與祭壇連線，似乎在勉力維持著什麼，又似乎在鎮壓著什麼。其中一具古屍，手中還捧著一卷攤開的、以某種獸皮製成的古老書卷。
而在三具古屍圍成的三角區域中心，祭壇基座與地面的連線處，鑲嵌著一塊約莫磨盤大小、通體漆黑、表面佈滿瞭如同血管般蠕動的暗紅紋路的奇異晶石！晶石不斷散發出濃郁的、令人作嘔的歸墟邪力與怨念，正是汙染祭壇本源氣運的源頭之一！一股強大的吸力從晶石中散發出來，正源源不斷地汲取著祭壇本源以及徐茂才身上微弱的文氣！
更遠處，祭壇的另一側陰影中，似乎還匍匐著一些巨大的、形態怪異的黑影，看不真切，但散發出危險的氣息。
“徐先生！”白清薇驚呼，就要上前。
“等等！”凌邪一把拉住她，混沌邪瞳死死盯著祭壇和三具古屍，“情況不對！”
他感覺到，那三具古屍雖然看似坐化，但體內依舊殘留著極其微弱卻堅韌無比的守護意志，與祭壇本源、以及那塊邪異晶石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一旦有外力貿然闖入這個平衡區域，極有可能引發不可預測的劇變！而且，徐茂才倒伏的位置，恰好處於這平衡區域的邊緣，他的文氣正被那邪異晶石抽取，既是在消耗他的生命，似乎也成了維持某種微妙平衡的“潤滑劑”或“緩衝”。
“那晶石……是‘穢淵之種’！”凌邪根據在幽冥域獲得的知識，以及混沌邪瞳的洞察，認出了那東西，“是逆生教以歸墟邪力與海量怨魂精粹凝練的邪惡核心，專門用於汙染、侵蝕、竊取天地本源！他們竟然將一顆‘穢淵之種’埋在了這古祭壇的核心之處！”
“必須救徐先生，也必須阻止穢淵之種繼續侵蝕文明本源！”雲芷鳶握緊拳頭，金紅凰炎在眼中跳動，“但……那三具古屍和那平衡……”
就在他們進退維谷，飛速思考對策之時，祭壇之上，異變再生！
那塊“穢淵之種”似乎感應到了新鮮生命與純淨文氣的靠近（凌邪三人），其表面的暗紅紋路猛然劇烈蠕動起來，散發出更加貪婪的吸力！同時，它開始主動激發侵蝕之力，試圖打破那由三具古屍殘存意志維持的脆弱平衡！
嗡嗡嗡——！
祭壇頂端那團被汙染的文明本源氣團，旋轉陡然加速，內部光暗交織，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纏繞其上的暗紅與漆黑紋路如同毒蛇昂首，光芒大盛！
而那三具盤坐的古屍，乾癟的身體同時震顫起來，空洞的眼眶中，竟亮起了微弱卻決絕的乳白色光芒！它們殘存的守護意志被徹底激發，試圖加強封印，壓制穢淵之種的暴動。
兩股力量在祭壇區域激烈對沖，形成一片混亂而危險的能量亂流！地面微微震動，巖壁上的刻痕都開始閃爍不定！
倒伏的徐茂才受到波及，身體被亂流掀動，翻了個身，露出蒼白如紙的臉。他眉頭緊鎖，似乎承受著巨大痛苦，手中半截心燈簡的光芒也劇烈閃爍起來。
“不能再等了！”凌邪眼神一厲，“平衡即將被打破！無論打破後是哪一方佔據上風，徐先生都必死無疑，文明本源也可能徹底汙染或崩潰！必須立刻介入，驅逐或封印穢淵之種，同時穩住古屍的封印！”
他看向雲芷鳶和白清薇：“芷鳶，你的淨世凰炎與涅盤生機，對穢淵之種的邪力有剋制，嘗試淨化晶石表面的怨念與邪力，削弱其侵蝕！清薇，你狀態不佳，但陣法造詣高，觀察那三具古屍的坐鎮方位與祭壇符文，看能否找出加強或穩定它們封印的方法，或者為我們開闢一條安全接近的路徑！”
“至於我……”凌邪目光鎖定那劇烈波動的穢淵之種與文明本源氣團，深吸一口氣，體內初成的“混沌熔爐”開始加速運轉，“我來嘗試……以混沌之力，暫時隔斷穢淵之種與本源的連線，併為芷鳶創造機會！”
話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雷光，悍然衝向那混亂的能量場中心！雲芷鳶緊隨其後，金紅凰炎轟然爆發！白清薇則強忍不適，盤膝坐下，取出羅盤與符筆，全神貫注地推算起來。
最後的決戰，在這塵封萬古的失落祭壇，驟然打響！而祭壇陰影中，那些匍匐的怪異黑影，似乎也在此刻，緩緩抬起了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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