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鏡宮的通道，並非來時的冰隧道那般光滑明亮。這條向上延伸的路徑，狹窄、陡峭，冰壁粗糙，佈滿了尖銳的冰稜與凍結的苔蘚，顯然是鏡宮能量衰退後自然形成的縫隙或緊急出口。微光來自冰層深處某些即將耗盡的熒光礦物，光線幽暗而搖曳，更添幾分壓抑與不安。
凌邪被洛雪以柔和冰力託扶前行，腳步虛浮，每一步都牽動著體內翻江倒海的劇痛與虛弱。強行吞噬煉化那一絲吞寒者本源意志，如同飲鴆止渴，雖保住了神魂不滅，甚至對“寂滅”道則有了更深認知，但此刻的他，體內如同剛剛經歷了一場冰與火的滅世戰爭，經脈多處受損淤塞，丹田氣海中的混沌熔爐光芒黯淡，運轉滯澀，就連那青色龍影也顯得萎靡不振，盤旋在熔爐旁，光芒微弱。更麻煩的是，右臂骨骼深處，那斷古短刃在洩露一絲氣息後，重新陷入死寂，但那一閃而逝的“接觸”，似乎讓短刃與吞寒者的意志產生了某種微妙的、難以言喻的聯絡，如同在黑暗中互相瞥見的天敵，讓凌邪心頭始終縈繞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雲芷鳶被凌邪半攬著，她消耗的是本源精血與神魂之力，此刻連維持站立都勉強，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平日裡靈動明亮的眼眸也失去了許多神采，只有偶爾看向凌邪和洛雪時，才會閃過一絲安心與柔和。涅盤凰血石的光澤內斂到了極致，彷彿也陷入了沉睡。
唯有洛雪，周身散發著穩定而浩瀚的冰藍氣息，雖因剛剛突破、境界未穩而略顯外放，但歸仙境那磅礴的生命層次與力量感是做不了假的。她一手持冰皇權杖，杖尖點地，每一步落下，前方的冰稜便自動軟化、鋪平，為身後的兩人開闢相對好走的路。她另一手虛引，維持著託扶凌邪的力量，神色專注而凝重，冰藍眼眸深處，除了對新力量的掌控與適應，更多的是對凌邪和雲芷鳶狀態的深深憂慮，以及神魂中那清晰無比的、來自寒淵深處的冰冷標記所帶來的沉重壓力。
沉默在狹窄的通道中蔓延，只有三人的腳步聲、粗重的喘息聲，以及冰層偶爾傳來的、令人心顫的細微開裂聲。
“凌邪，你的傷……”洛雪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疼惜。她能感應到凌邪體內氣息的混亂與虛弱，那種彷彿風中殘燭般的狀態，讓她心焦如焚。
“死不了。”凌邪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聲音沙啞，“混沌熔爐還在轉，青龍之力也在幫我修復……就是需要時間。反倒是你，”他看向洛雪，眼中帶著驚歎與關切，“歸仙之境……感覺如何？冰皇意志……”
“傳承記憶尚未完全消化，力量也需要時間穩固。”洛雪輕聲道，微微蹙眉，“冰皇的意志……在融合碎片與記憶核心後，確實變得完整而強大，但似乎因為我自身的‘守護’道心足夠堅定，並未出現預想中的強烈排斥或覆蓋。更像是一種……古老的傳承與經驗，融入我的意識，需要我慢慢去理解、掌控。只是……”她頓了頓，看向通道深處，彷彿能穿透層層冰壁，看到那扇虛幻之門後的陰影，“那份標記，還有加速‘吞寒者’甦醒的責任……很重。”
“責任不是獨屬於你一人。”雲芷鳶虛弱卻堅定的聲音響起，“對抗歸墟，是我們共同的目標。你的力量越強，我們的希望才越大。”
凌邪點頭，看向雲芷鳶蒼白的臉：“芷鳶，這次多虧了你。沒有你的凰炎心火……”
“我們之間，不必說這些。”雲芷鳶輕輕搖頭，打斷了他的話，唇角努力彎起一個細微的弧度，“只是……下次別再做那種瘋狂的事了。”她指的是凌邪吞噬吞寒者意志的舉動，眼中後怕與責備之意清晰可見。
凌邪苦笑，沒有辯解。當時情況危急，那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辦法。
三人繼續艱難上行。通道彷彿沒有盡頭，幽暗、寒冷、壓抑。洛雪雖然實力大增，但要維持通道穩定、託扶兩人、同時警惕可能出現的殘餘危險，消耗也不小。她額角也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瞬間凝結成冰晶）。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抹不同於熒光礦物的、更加清冷的天光！同時，一股相對“清新”（相比寒淵深處）卻依舊凜冽的寒風，從上方灌入通道！
“快到出口了！”洛雪精神一振，加快了步伐。
又向上攀爬了約百丈，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狹窄出口出現在冰壁上方。洛雪率先探出，警惕地掃視四周，確認安全後，才將凌邪和雲芷鳶先後拉出。
出口位於一處陡峭的冰崖中部，下方是深不見底的冰谷，上方則是灰濛濛的、飄著細碎冰晶的天空。他們終於離開了寒淵最核心、最危險的地帶，回到了相對“上層”的冰原地貌區域。但這裡依舊屬於北冥寒淵範圍，寒意刺骨，冰煞罡風呼嘯。
天光晦暗，分不清是清晨還是黃昏。極目遠眺，四周盡是連綿起伏的冰丘、巨大的冰川、以及遠處那道橫亙天地、如同世界傷疤般的寒淵裂口。他們此刻的位置，距離寒淵裂口已有相當距離，但那股源自深淵的壓抑感，依舊如影隨形。
“這裡相對開闊，但也更容易暴露。”凌邪強打精神，觀察著環境，“我們需要找個隱蔽的地方，先徹底穩住傷勢。”
洛雪點頭，冰皇權杖輕點，冰藍光芒掃過周圍冰壁，很快在側面發現了一處被厚重冰簾掩蓋的、天然形成的冰窟。冰窟入口狹窄，內部卻頗為寬敞乾燥，似乎曾是某種耐寒生物的巢穴，如今早已廢棄。
三人進入冰窟，洛雪立刻在入口處佈下數層冰晶屏障與隱匿氣息的簡易陣法。雖然以她如今的境界，佈下的陣法威力有限，但多少能起到預警和遮蔽作用。
冰窟內，三人終於可以暫時鬆一口氣。凌邪立刻盤膝坐下，吞服下身上最好的療傷丹藥，開始全力運轉《混沌帝經》與《噬天魔神訣》，引導藥力修復破損的經脈，溫養混沌熔爐。混沌熔爐緩緩旋轉，如同受了重傷的巨獸，開始艱難地自我修復，同時，之前吞噬煉化那絲寒蝕意志得到的精純冰屬效能量與破碎道則，也開始被慢慢吸收、整合。青龍龍影也趴在熔爐旁，吞吐著氣息，協助修復。
雲芷鳶也服下恢復本源的丹藥，在凌邪不遠處坐下，閉目調息。涅盤凰血石微微發熱，緩慢地補充著她損耗的神凰精血與生機。
洛雪則沒有立刻調息。她站在冰窟入口內側，冰皇權杖拄地，冰藍眼眸注視著外面灰暗的天空與呼嘯的風雪，神識卻悄然擴散，警戒著方圓數十里內的任何異動。她現在是三人中狀態最好的，守護的責任自然落在她肩上。同時，她也在默默熟悉著體內暴漲的力量，梳理著腦海中紛繁的冰皇記憶，尤其是關於北冥寒淵地形、各種危險、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出口或遺蹟的資訊。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冰窟外，風雪似乎更大了，冰雹敲打在冰壁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凌邪蒼白的臉上終於恢復了一絲血色，氣息雖然依舊虛弱，但不再像之前那樣隨時可能潰散。他緩緩睜眼，吐出一口帶著冰寒氣息的濁氣。
“怎麼樣了？”洛雪立刻轉身，關切地問道。
“穩定住了，但要完全恢復，恐怕需要不短的時間，而且需要相對安全的環境靜養。”凌邪聲音依舊沙啞，但比之前有力了一些，“尤其是神魂的損傷和混沌熔爐的滯澀，需要慢慢溫養。倒是……對‘冰’與‘寂滅’的感悟，深刻了不少。”他苦笑著搖搖頭，福禍相依。
雲芷鳶也睜開了眼睛，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亮了些許。“我也好多了，本源虧損需要時間，但已無大礙。”
見兩人狀態稍穩，洛雪也稍稍放心，走回冰窟內部。
“我們接下來怎麼辦？”雲芷鳶問道，“直接離開寒淵，返回清虛觀？”
凌邪沉吟片刻，看向洛雪：“雪兒，你對寒淵更瞭解了。我們被‘吞寒者’標記，直接返回清虛觀，會不會給觀主帶來麻煩？而且，我們現在的狀態……”
洛雪蹙眉思索，冰皇記憶中的相關資訊迅速流淌。“標記是雙向的。‘吞寒者’能大致感應我們的方位和狀態，我們也能隱約感知到它的……‘注視’和那股瀰漫的寒寂之意。清虛觀主道行高深，或許有辦法暫時遮蔽或削弱這種感應。但……”她頓了頓，“冰皇記憶顯示，北冥寒淵深處，除了鎮壓‘吞寒者’的主封印，在寒淵中層偏向西側的區域，還有一處上古‘冰魄玄宮’的遺蹟入口，那裡曾是冰魄紀元祭祀星辰、封存某些重要典籍與寶物的場所，相對獨立，且有古老的守護陣法殘留，或許能暫時隔絕部分感應，讓我們安心休整。而且，那裡可能還留存著關於徹底解決‘吞寒者’、或加固封印的其他線索。”
“冰魄玄宮……”凌邪眼睛微亮。這倒是個不錯的去處，既能暫避風頭、恢復傷勢，又能探尋更多上古隱秘。“距離多遠？路上危險程度如何？”
“按照記憶和星圖對照，從此地向西，需穿越約三百里的‘碎冰荒原’和一片‘冰魄迷陣’，路途不算近，且那‘冰魄迷陣’是上古遺留，天然形成，變幻莫測，即便有記憶指引，也需小心。”洛雪如實道，“但比起直接返回寒淵外圍，遭遇其他未知風險或被某些有心人（如逆生教）堵截，這條路或許更隱蔽。”
凌邪權衡利弊。他們現在狀態不佳，貿然長途跋涉返回清虛觀，途中變數太多。冰魄玄宮雖然也有風險，但畢竟是上古遺蹟，且有洛雪的傳承記憶指引，目標明確，或許還能有所收穫。
“就去冰魄玄宮。”凌邪做出決定，“先恢復一些戰力，再想辦法消除或應對那個標記。芷鳶，你覺得呢？”
雲芷鳶點頭：“我沒意見。此地不宜久留，儘快離開這片區域為好。”
計議已定，三人不再耽擱。凌邪和雲芷鳶又調息了約半個時辰，待狀態恢復到能勉強趕路後，便由洛雪撤去洞口禁制，再次踏入風雪之中。
這一次，洛雪在前引路，她不再需要像之前那樣小心翼翼探查冰結構，歸仙境的神識鋪展開來，能輕易避開大部分自然險阻，提前發現潛藏的能量異常。她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引導周圍的冰煞罡風，使其偏向，為身後的凌邪和雲芷鳶減輕壓力。冰皇權杖在手，她如同這片冰原的半個主人，行走其間，自有一股威嚴氣度。
凌邪和雲芷鳶緊隨其後，兩人速度雖然不快，但在洛雪的庇護下，倒也還算平穩。
風雪漫天，視野不佳。三人如同三個渺小的黑點，在無邊無際的蒼白冰原上艱難跋涉，朝著西方那未知的、隱藏於上古迷陣之中的“冰魄玄宮”遺蹟而去。
而與此同時，在他們神魂感知的深處，那道來自寒淵最底層的、冰冷而貪婪的“注視”，始終未曾消失，如同附骨之疽，又如同懸頂之劍，提醒著他們，短暫的喘息之後，更加龐大而黑暗的陰影，依舊籠罩在前路之上。
冰原的風，嗚咽如泣，彷彿在訴說著古老的悲傷與即將到來的風暴。
如果您覺得《邪瞳九霄》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63945.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