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中的時間彷彿凝滯。
洛雪花了足足兩個時辰,才將星圖殘片上的資訊與冰皇傳承的記憶徹底融合,在腦海中勾勒出一條相對清晰的路徑。這條“側徑”蜿蜒曲折,需要穿越亡魂裂谷最危險的幾片“魂殤之風”核心區邊緣,並繞過一處被稱為“噬靈黑潭”的絕地,最終抵達標註點——一處位於葬星古墟外圍巖壁上的隱蔽裂隙,據星圖顯示,那裂隙內有一條古老廢棄的礦道,可直通古墟內部,避開大部分常規入口的監測。
風險極大,但確實是目前已知最隱蔽的路線。
她睜開眼睛,冰藍眼眸中閃過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決斷後的清明。轉頭看向石室另一邊。
雲芷鳶依舊保持著最初的姿勢,盤坐在凌邪身側,雙手虛按,淡金色的凰炎如同溫暖的羽翼,輕柔地包裹著凌邪大半個身軀。她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顯然持續輸出精純的凰炎對她消耗極大,但她眼神專注,沒有絲毫動搖。涅盤凰血石懸浮在她胸前,散發出柔和的光暈,為她補充著消耗的血脈之力。
凌邪的狀態似乎穩定了一些。呼吸雖然依舊微弱,但節奏平穩了許多。胸前那道可怕的傷口在冰皇生機和凰炎的雙重作用下,沒有再惡化,灰白色的侵蝕痕跡被壓制在傷口邊緣,不再蔓延。眉心那暗紅色的“吞寒者”標記,搏動的頻率也降低了不少,只是顏色依舊深邃不祥。
最令人擔憂的右臂,灰白色的“寂滅侵蝕”傷痕依舊死寂地盤踞在那裡,凰炎的光芒靠近時,它會微微蠕動,彷彿活物般牴觸,但無法將其驅散或淨化。不過,侵蝕向肩部的速度,似乎被雲芷鳶持續不斷的溫養之力稍稍延緩了。
“芷鳶。”洛雪輕聲喚道。
雲芷鳶緩緩收回雙手,凰炎收斂,她身體微微一晃,險些栽倒。洛雪瞬間出現在她身邊,扶住她,同時將一股精純的冰皇靈力渡入她體內。
“我沒事,只是有些脫力。”雲芷鳶穩住身形,關切地看向凌邪,“洛雪姐姐,凌邪哥哥他……”
“肉身和神魂的傷勢暫時穩住了,沒有繼續惡化。你做得很好。”洛雪查看了一下凌邪的狀態,語氣帶著讚許,“他的根基遠比我們想象的雄厚,混沌熔爐即便在他昏迷中,也在本能地緩慢運轉,汲取微薄的靈氣修復自身。只是那‘寂滅侵蝕’……”她搖了搖頭,“依然棘手。星圖指向的‘守望者之塔’,是我們目前最大的希望。”
雲芷鳶精神一振:“找到路線了?”
洛雪點頭,將腦海中的路徑以神識共享給雲芷鳶一份:“這條路很險,但可以最大程度避開逆生教的常規眼線和古墟外圍的天然絕地。我們需要儘快出發,此地雖然隱蔽,但並非絕對安全,不宜久留。”
“好!”雲芷鳶毫不猶豫,“凌邪哥哥能移動嗎?”
“可以,但需要非常小心。”洛雪再次將凌邪背起,用更穩固的冰晶束帶固定,“我來揹負,你跟在側後方警戒,注意恢復靈力。我們的首要目標是抵達星圖標註的裂隙入口,進入葬星古墟範圍。根據記載,古墟內部雖然更加危險,但空間結構混亂,法則詭異,反而可能干擾逆生教的追蹤手段。”
兩人收拾妥當。洛雪最後看了一眼石室牆壁上那黯淡的護界盟徽記,心中默唸:“薪火不滅,前輩安息。”
她走到石臺前,取回那枚破損的令牌。令牌離臺,石室的隱匿陣法光芒微微一閃,似乎變得更為內斂。這處前哨,將繼續沉寂在亡魂裂谷的黑冰之下。
沿著來時的狹窄通道返回,推開那光暈門戶,重新踏入灰紫色霧氣瀰漫、亡魂嗚咽的裂谷。
這一次,有了明確的目標和星圖指引,兩人的速度快了不少。洛雪揹著凌邪,身法依舊輕盈,冰藍色靈力在腳下流轉,每一步踏出都精準地避開鬆軟的骨粉陷阱和隱現的地縫。雲芷鳶緊隨其後,神識外放,警惕著霧氣中可能潛藏的危險。
星圖指引的“側徑”果然偏僻難行。許多地方根本沒有路,需要攀爬陡峭的、凝結著滑膩黑冰的巖壁,或者從堆積如山的巨大獸骨縫隙中鑽過。亡魂裂谷特有的“魂殤之風”不時從不知名的裂隙中吹出,那風無形無質,卻直透神魂,吹在身上,彷彿有無數冰冷的針在刺痛靈魂。洛雪不得不撐開更強的冰晶護盾,雲芷鳶也竭力催動凰炎,以涅盤生機護住三人神魂,尤其是昏迷中毫無抵抗之力的凌邪。
一路上,他們遭遇了幾波頗具威脅的幽冥生物。有由純粹怨念凝聚而成、形態不定、專攻神魂的“噬魂影”;有寄居在古老骨骼中、行動迅捷如電、口器鋒利的“骨鐮蟲”;甚至在一片塌陷的骨堆下,驚動了一頭沉睡的、由無數殘魂碎片強行糅合而成的“縫合怨獸”,實力接近法則境巔峰,悍不畏死。
洛雪沒有過多糾纏,能避則避,避不開則以雷霆手段迅速擊潰或冰封。歸仙境的實力在此時展露無遺,即便揹負一人,消耗不小,對付這些沒有靈智的幽冥怪物依然遊刃有餘。雲芷鳶則主要負責查漏補缺,淨化那些試圖附著上來的怨念,並用凰炎驅散一些陰毒的能量侵蝕。
戰鬥的間隙,兩人輪流調息。雲芷鳶將所剩不多的恢復丹藥分給洛雪,洛雪則將自己對冰皇傳承中關於幽冥死氣應對的一些淺顯感悟分享給她。在生死壓力與共同守護的責任下,兩人的默契飛速提升,姐妹般的情誼愈發深厚。偶爾目光交匯,無需多言,便能明白彼此心中對凌邪的擔憂,以及必須前行的決心。
行進了大半天,根據星圖和洛雪的估算,已經走過了將近三分之二的路程。前方,按照星圖顯示,需要繞過那片“噬靈黑潭”。
所謂黑潭,並非真正的水潭,而是一處凹陷的谷地,其中積聚著濃郁到化不開的、粘稠如墨的幽冥死氣。這些死氣不僅侵蝕肉身靈力,更帶有一種詭異的“吸靈”特性,任何靈力波動靠近,都會被其強行抽離、吞噬,故而得名“噬靈”。想要透過,必須極度收斂氣息,以純粹肉身力量快速橫穿潭邊最狹窄的“岸脊”。
就在兩人接近黑潭範圍,準備按照計劃收斂氣息、快速透過時——
“嗚——!”
一直昏迷的凌邪,喉嚨裡突然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卻充滿了痛苦意味的呻吟。他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緊閉的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轉動。眉心處,“吞寒者”的暗紅標記驟然光芒大盛,劇烈搏動!
與此同時,他右臂那灰白色的“寂滅侵蝕”傷痕,也彷彿被引動,微微亮起,一股冰冷死寂的氣息不受控制地洩露出一絲!
“不好!”洛雪和雲芷鳶同時色變。
凌邪體內力量的異常波動,在這需要極度收斂氣息的“噬靈黑潭”邊緣,無異於黑夜中的明燈!
幾乎在凌邪氣息洩露的瞬間,前方那片粘稠如墨的黑潭死氣,猛地“沸騰”起來!咕嘟咕嘟的氣泡翻湧,一道道漆黑的、如同觸手般的死氣從潭中激射而出,貪婪地朝著凌邪所在的方向捲來!不僅如此,黑潭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充滿了飢餓感的嘶吼,彷彿有什麼龐然大物被驚醒了!
“退!”洛雪當機立斷,揹著凌邪,身形疾退。雲芷鳶揮出一道凰炎火牆,暫時阻隔追來的死氣觸手。
嗤啦!凰炎與死氣接觸,劇烈湮滅,但更多的觸手源源不斷湧來!那黑潭中的嘶吼聲越來越近,潭面鼓起一個巨大的凸起!
“不能硬闖了!黑潭裡的東西被徹底驚動了!”洛雪臉色凝重,一邊後退,一邊快速掃視星圖,“繞路!星圖顯示,黑潭東側三里,有一處‘亡魂渡口’,據說有殘存的‘擺渡人’存在,或許可以藉助他們的方式,渡過這片區域!”
這是備用方案,因為“擺渡人”在幽冥域記載中亦正亦邪,收費高昂且規矩古怪,但此刻已別無選擇。
兩人改變方向,朝著東側疾馳。身後,黑潭中的怪物似乎受限於某種規則或領地,沒有追出太遠,但那些死氣觸手依舊糾纏了片刻才緩緩縮回。
疾行三里,眼前景象一變。
裂谷在這裡變得開闊了一些,一條渾濁的、泛著慘綠色磷光的寬闊“河流”橫亙在前。河水無聲流淌,水面上飄蕩著淡淡的灰霧,看不清對岸。河邊,堆積著大量破敗的、大小不一的腐朽木船碎片,還有一些類似棧橋的殘骸。
這就是“亡魂渡口”。傳說中,一些強大的、保留了部分生前神智的亡魂或鬼修,會在此“擺渡”,運送特殊的“客人”渡過這條“忘川支流”(並非真正的忘川,只是幽冥域一種類似的險地)。
渡口邊,並非空無一人。
一截相對完好的棧橋盡頭,靜靜地停泊著一艘……破舊到彷彿隨時會散架的小木舟。木舟無槳無帆,船頭掛著一盞散發著幽幽綠光的燈籠。
木舟上,坐著一個“人”。
他(或者說它)披著一件寬大破舊的灰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瘦削蒼白的下巴。雙手攏在袖中,全身沒有絲毫靈力或死氣波動,彷彿與身下的木舟、周圍的霧氣融為一體,充滿了詭異的存在感。
就在洛雪和雲芷鳶靠近渡口,警惕地觀察時,那斗篷人緩緩抬起了頭。
兜帽下的陰影中,兩點幽幽的綠芒亮起,如同鬼火。
一個沙啞、乾澀,彷彿很久沒有說過話的聲音響起,直接傳入兩人腦海:
“渡……河……?”
洛雪上前一步,將凌邪和雲芷鳶護在身後,冰皇權杖微微抬起,語氣清冷:“正是。閣下可是‘擺渡人’?我們需渡河,前往對岸。”
斗篷人沉默了片刻,綠油油的目光似乎掃過洛雪背後的凌邪,尤其是在他右臂的灰白傷痕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冰冷、審視,不帶絲毫情感。
“活人……重傷……沾染寂滅……麻煩。”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渡資……翻倍。”
洛雪眉頭微蹙:“需要何物為資?”
斗篷人緩緩伸出一隻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了指洛雪:“一縷……歸仙本源……冰屬。”又指了指雲芷鳶:“一滴……純淨凰血。”最後,指向昏迷的凌邪:“他……右臂……傷痕處……一絲……寂滅氣息。”
要價之高,堪稱苛刻!歸仙本源和純淨凰血,對洛雪和雲芷鳶都是傷及根基之物。而那寂滅氣息,更是與凌邪的侵蝕直接相關,貿然抽取,誰知道會發生什麼?
雲芷鳶立刻就要反對,卻被洛雪以眼神制止。
洛雪冰藍的眼眸凝視著斗篷人:“前兩者,可否以等價的天地靈物或丹藥替代?至於第三樣……不可能。那是侵蝕他本源的邪力,無法安全剝離。”
斗篷人似乎歪了歪頭,綠芒閃爍:“靈物……無用。丹藥……劣等。寂滅氣息……是引子。沒有……不渡。”
氣氛驟然緊繃。這擺渡人的要求,幾乎無法接受。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的凌邪,身體又輕微地抽搐了一下。眉心標記的光芒雖然黯淡下去,但他額頭上滲出更多冷汗,呼吸也急促了一絲。彷彿體內某種平衡正在被打破,傷勢有惡化的趨勢。
洛雪心中一緊。必須儘快找到安全之地,為凌邪進行更深入的療傷,並尋找解決寂滅侵蝕的方法。這“亡魂渡口”和詭異的擺渡人,拖延不起。
她深吸一口氣,手中冰皇權杖光芒流轉,歸仙境的氣勢不再掩飾,緩緩釋放:“若我們……非要渡呢?”
擺渡人似乎對她的威脅毫無反應,依舊靜坐不動,只有那兩點綠芒,幽深得令人心悸。
“強渡……亡魂河……歸仙……亦沉淪。”沙啞的聲音平淡無波,陳述著一個事實。
就在雙方僵持,洛雪心中計算著強行渡河的風險與成功機率時——
異變再生!
渡口另一側的霧氣中,一道黑影以驚人的速度悄無聲息地接近!那黑影沒有實體,更像是一團濃縮的陰影,行動間毫無靈力波動,卻帶著一種陰冷、隱蔽、充滿惡意的氣息,目標直指昏迷中的凌邪!
“小心!”雲芷鳶的感知對惡意極為敏感,率先察覺,驚撥出聲,一道凰炎火矢瞬間射向那團陰影!
陰影極其靈活地一扭,避開火矢,速度不減!
洛雪反應更快,權杖頓地,一圈冰晶尖刺從地面爆起,封堵黑影的路線!
然而,那黑影彷彿沒有實體,竟直接“融化”在冰晶的縫隙中,下一刻,在距離凌邪不足三丈的霧氣中重新凝聚,化作一隻漆黑的、五指如鉤的利爪,狠狠抓向凌邪的後心!
這一擊,陰毒狠辣,時機刁鑽,正是洛雪被擺渡人牽制,雲芷鳶救援不及的瞬間!
眼看利爪就要觸及凌邪——
一直靜坐不動的擺渡人,那兩點幽幽綠芒,驟然轉向了襲來的黑影。
也不見他有何動作,那盞掛在船頭的幽綠燈籠,光芒忽然暴漲!一道凝練如實質的綠光,如同鎖鏈,後發先至,瞬間纏繞上了那隻漆黑利爪!
“嗤——!”
如同滾燙的烙鐵按在冰塊上,一陣刺耳的腐蝕聲響起!漆黑利爪猛地一顫,冒出大量黑煙,發出無聲的、卻充滿痛苦的劇烈波動!
黑影似乎對這綠光極為忌憚,或者說,對擺渡人極為忌憚,毫不猶豫地捨棄了部分陰影軀體,猛地向後縮回霧氣之中,消失不見。只留下一小灘如同瀝青般蠕動的黑色物質,在綠光的持續灼燒下,迅速化為虛無。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洛雪和雲芷鳶這才來得及完全轉身,看向黑影消失的方向,心有餘悸。那黑影的實力,至少是法則境巔峰,且隱匿和偷襲能力極強!
擺渡人緩緩收回目光,綠燈籠的光芒恢復原狀。他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是對著洛雪:
“逆生教……‘幽影巡狩’……盯上你們了。”
他頓了頓,綠芒似乎瞥了一眼凌邪右臂的傷痕。
“寂滅氣息……引來的。他們……要活的,或者……屍體。”
“現在……渡資變了。”
斗篷下,那蒼白的手指,這次只指向了洛雪一人。
“一縷冰屬歸仙本源。送你們過河。並……告訴你們一條訊息……關於‘塔’裡……可能有什麼,能暫時……穩住他的侵蝕。”
他補充了一句,聲音依舊乾澀:
“那條訊息……值一滴凰血。信……不信,由你。”
洛雪和雲芷鳶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與凝重。
逆生教的“幽影巡狩”!這是比黑袍巡狩者更神秘、更擅長追蹤與暗殺的存在!他們竟然這麼快就鎖定了凌邪,並且追到了這裡!是因為“沉眠者”的警告?還是凌邪身上洩露的寂滅氣息真的如同燈塔?
而擺渡人……他顯然知道更多。不僅認出了襲擊者的來歷,似乎還清楚凌邪的狀況,甚至……知道“守望者之塔”內可能存在的東西。
這是個交易。一個危險,但可能蘊含轉機的交易。
洛雪的目光落在凌邪蒼白痛苦的臉上,又看向眼前神秘莫測的擺渡人。
亡魂河水無聲流淌,幽綠的燈籠光在霧氣中搖曳。
前有詭異擺渡人,後有逆生教追兵。渡口迷霧重重,幽影隨行而至。
她,該如何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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