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只有那條纖細、微弱、彷彿隨時會湮滅在荒原無邊黑暗中的暗金色“餘燼指引”,固執地延伸向東北方,如同絕望深淵中唯一可見的蛛絲。
風更大,更冷了。不再是嗚咽,而是如同刀鋒般刮過岩石縫隙,發出尖利的嘶嘯。暗紫色的天穹上,那幾道灰白色的裂痕似乎也受到了某種擾動,光芒明滅不定,投下的光影在黑色大地上游移變幻,如同巨獸不安的呼吸。
雲芷鳶揹著凌邪,沿著光路指引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腳下的黑色岩石依舊堅硬,但地表開始出現更多細碎的裂縫,有些深不見底,往外滲出若有若無的、帶著硫磺與腐朽氣息的灰黑色薄霧——那是“汙穢暗流”在地表微弱的顯化。光路神奇地穿行在這些裂縫與薄霧之間,彷彿擁有靈性,自動規避著最危險的區域,但無法完全避開所有。
空氣愈發沉重壓抑,稀薄的靈氣中摻雜了更多令人不適的混亂與死寂因子。每一次呼吸都變得艱難,彷彿肺部被灌入了冰冷的鐵砂。
凌邪伏在雲芷鳶背上,大部分心神都沉入體內,艱難地引導著墨淵殘留的玄黃滋養之力與三鑰碎片的共鳴,修復著千瘡百孔的身體,同時壓制右臂蠢蠢欲動的寂滅之力。地脈晶塵與古燈餘燼帶來的那點恢復效果,在這惡劣環境下正被快速消耗。他能感覺到,丹田的裂痕雖然彌合大半,但根基依舊脆弱,強行催動靈力會導致劇烈疼痛甚至再次開裂。神魂的疲憊如同附骨之蛆,驅之不散。
但更讓他警惕的,是來自後方的、那種如芒在背的“注視感”。
自從離開星隕哨所廢墟,這種感覺便一直存在,且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從模糊變得清晰。並非一道目光,而是數道,分散、冰冷、麻木,如同跗骨之蛆,死死鎖定著他們的氣息和動向。
“沉眠守衛”……被“餘燼指引”的光路波動吸引而來的上古戰場殘留物?
凌邪沒有回頭,混沌邪瞳的力量不足以支撐長時間、大範圍的探查,尤其是在這干擾強烈的荒原上。但他能憑藉三鑰碎片對環境的微弱感知,以及右臂寂滅傷痕對“同類”氣息的敏銳,模糊地“勾勒”出尾隨者的輪廓和距離。
數量不明,大約五到七個。速度不快,甚至有些遲緩蹣跚,但步調穩定,不知疲倦,如同精確的機械。它們的氣息極其隱晦,混雜著岩石的冰冷、金屬的鏽蝕、以及一絲極其淡薄的、與戰場殘留死寂同源的“汙穢”,與純粹的歸墟寂滅有所不同,更像是被戰場環境和漫長歲月侵蝕、異化後的產物。
暫時沒有攻擊意圖,只是尾隨。是觀察?還是等待某個時機?
“芷鳶,右後方,三百步外,有東西跟著。”凌邪低聲提醒,聲音在風中幾乎微不可聞。
雲芷鳶身體微微一僵,沒有回頭,只是輕輕點頭,握緊了手中的涅盤凰血石。她的感知不如凌邪敏銳,但此刻也隱約感覺到了那股揮之不去的陰冷。她沒有慌亂,只是調整了一下呼吸,步伐更加穩定。
“能判斷是什麼嗎?”她問。
“應該是哨所文字裡提到的‘沉眠守衛’,被光路波動喚醒或吸引來的。”凌邪道,“氣息古怪,似死非死,小心些。它們暫時沒有靠近,但難保不會突然發難。”
兩人不再交談,節省著每一分體力與精力。荒原似乎沒有盡頭,只有一成不變的黑色岩石、呼嘯的寒風、明滅的天光,以及那條孤獨延伸的光路。時間的概念在這裡變得模糊,只有體力的流逝和光路那微弱卻穩定的指引,提醒著他們仍在“前進”。
不知走了多久,或許是一個時辰,或許更久。前方地形開始出現變化,平坦的荒原逐漸過渡為起伏的丘陵地帶。黑色岩石變得更加嶙峋猙獰,如同巨獸的獠牙般從地面刺出。光路在這裡變得有些曲折,似乎在刻意繞開某些區域。
就在他們翻過一道低矮的岩石山脊,準備踏入一片相對開闊的碎石谷地時——
異變陡生!
原本平緩流淌於碎石縫隙間的灰黑色薄霧,毫無徵兆地劇烈翻騰起來!彷彿地底有什麼東西被驚動,大股大股的汙穢氣息如同噴泉般從數個地縫中湧出,瞬間在谷地中央形成了一片直徑數十丈、濃稠得近乎液體的灰黑色霧團!
霧團扭曲蠕動著,內部傳來令人牙酸的、彷彿無數細小骨骼摩擦和粘液流動的聲響。緊接著,數十點猩紅色的、充滿了混亂與飢渴的光芒,在霧團中亮起!
“汙穢衍生物!”凌邪心中一凜。這比單純的“暗流”霧氣更具攻擊性,顯然是受到了他們活人生氣的吸引,或者是被“餘燼指引”的光路刺激,從沉眠中短暫甦醒的扭曲存在!
嘶——!
尖銳的、非人的嘶鳴從霧團中爆發!數十道模糊的、由灰黑霧氣與破碎骨骼、岩屑臨時凝聚而成的怪異身影,如同出膛的炮彈,猛地從霧團中撲出,朝著凌邪和雲芷鳶襲來!它們形態各異,有的像多足蟲,有的像扭曲的人形,有的乾脆就是一團蠕動的觸手,唯一相同的,是那猩紅的目光中純粹的吞噬慾望!
雲芷鳶臉色一白,但反應極快。她低喝一聲,將所剩不多的涅盤之力毫無保留地注入凰血石中!
嗡!
赤金色的光芒以她為中心爆發開來,形成一個直徑約三丈的光罩,將她與背上的凌邪護在其中。光罩散發著溫暖而熾烈的氣息,帶著新生的意志,對汙穢之力有著天然的剋制。
嗤嗤嗤——!
衝在最前面的幾道汙穢身影撞在光罩上,如同撞上烙鐵,發出刺耳的消融聲,形體迅速潰散,化為一縷縷黑煙。但更多的身影前仆後繼,瘋狂地衝擊、抓撓、啃噬著光罩!光罩劇烈晃動,赤金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雲芷鳶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鮮血。以她現在的修為,維持如此強度的涅盤護罩,消耗巨大,且反噬強烈。
“放我下來!”凌邪低吼道。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芷鳶獨自承受。
“不行!你傷得太重!”雲芷鳶咬牙堅持,光罩又縮小了一圈。
就在光罩搖搖欲墜之際,尾隨在後方的“沉眠守衛”們,動了。
它們並未攻擊凌邪和雲芷鳶,而是如同接到了某種指令,齊齊轉向,朝著那些瘋狂的汙穢衍生物撲去!
動作依舊遲緩,卻帶著一種精準而致命的效率。鏽蝕的刀劍、斷裂的長矛、甚至徒手,狠狠砸向、刺向、撕扯著那些霧氣怪物。
戰鬥方式原始而野蠻,沒有絢麗的法術,只有最直接的物理破壞。汙穢衍生物的霧氣之軀對物理攻擊有一定的抵抗,但“沉眠守衛”的攻擊似乎附帶著某種奇特的“湮滅”或“淨化”效果,凡是被它們擊中的怪物,潰散的速度遠比被涅盤光罩灼燒更快!
更重要的是,這些“沉眠守衛”似乎完全不受汙穢之力的侵蝕,灰黑色的霧氣纏繞在它們身上,如同水流過岩石,毫無作用。
短短十幾息,數十隻汙穢衍生物便被五名(凌邪此刻看清了數量)沉眠守衛清理一空,只剩下一地緩緩消散的黑煙和幾塊零星的、失去光澤的碎骨。
戰鬥結束後,沉眠守衛們停住腳步,重新轉向凌邪和雲芷鳶的方向。它們身上殘留著戰鬥的痕跡——甲冑更加殘破,甚至有一名守衛的手臂被撕扯掉大半,露出裡面暗沉如同金屬的骨骼。但它們依舊沉默,猩紅的目光(如果那能算目光)冷漠地“注視”著光罩內緊張的兩人。
沒有進一步的行動。既不攻擊,也不離開,只是站在那裡,如同五尊冰冷的雕塑。
雲芷鳶驚疑不定地看著它們,又看向背上的凌邪。
凌邪眉頭緊鎖,混沌邪瞳仔細打量著這些守衛。它們剛才的行為……是在“清除障礙”?為了保護“餘燼指引”的目標?還是說,它們遵循著某種更復雜的、與“薪火路標”相關的古老指令?
“它們……似乎沒有敵意?”雲芷鳶低聲道,緩緩收起了即將崩潰的涅盤光罩。維持光罩消耗太大,既然這些守衛暫時沒有攻擊意圖,不如節省力量。
光罩消失的瞬間,五名沉眠守衛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但依舊沒有靠近。
“古怪。”凌邪沉吟,“先不管它們,繼續走。保持警惕。”
兩人重新上路,沿著光路穿過那片漸漸平息的汙穢霧團區域。五名沉眠守衛依舊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沉默地跟在後方,如同最忠實的……亦或是最冷酷的護衛/監視者。
有了這次遭遇,雲芷鳶更加小心,儘量選擇光路指引的最安全路徑,避開那些有明顯地縫或霧氣異常的區域。凌邪則全力恢復,同時分心留意後方守衛的動向。
接下來的路途,相對平靜。又遭遇了幾次小股的汙穢霧氣或零星的、如同地底爬蟲般的弱小衍生物,都被後方沉默的守衛迅速解決。它們似乎真的在“保駕護航”,但那種冰冷的、非人的氣息,始終讓人無法安心。
荒原的景色在緩慢變化。丘陵地帶逐漸過渡為更加崎嶇破碎的峽谷地貌。兩側開始出現高聳的、如同被巨斧劈開的黑色巖壁。光路在這裡變得狹窄,有時甚至緊貼著巖壁根部延伸。
空氣中的“汙穢”氣息更加濃重,但混亂程度似乎有所下降,反而多了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古老的“死寂”感。風在這裡被巖壁阻擋,變得微弱,但那種無處不在的“沉重”壓迫感卻達到了頂峰。
凌邪右臂的傷痕,在此地環境下,反常地安靜下來,甚至傳來一絲微弱的“舒適”感,彷彿回到了某種“故鄉”。這讓他心中警鈴大作。寂滅之力對這裡的死寂環境產生共鳴,絕不是什麼好事。
“埋骨峽……快到了。”他看向光路前方,那裡,兩片如同巨獸下頜般合攏的陡峭巖壁,形成了一個極其狹窄、幽深黑暗的入口。光路毫不猶豫地延伸了進去。
峽谷入口處,散落著更多、更巨大的骨骸。有人類的,有異族的,還有許多難以辨認的巨型獸類,骨骼都呈現出一種被歲月和特殊力量侵蝕後的暗沉色澤,彷彿與黑色岩石融為一體。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悲涼與肅殺之氣,從峽谷深處瀰漫而出。
“餘燼指引”的光線,在這裡變得明亮了一絲,似乎目標近在咫尺。
但與此同時,一直沉默尾隨的五名沉眠守衛,在峽谷入口前,齊齊停下了腳步。
它們不再前進,只是靜靜地“站”在入口外,猩紅的目光注視著凌邪和雲芷鳶的背影,直到兩人小心翼翼地踏入那片幽深的黑暗。
當最後一縷天光被隔絕在峽谷之外,凌邪回頭望去,只見那五道佝僂的身影,依舊如同雕塑般立在入口處的微光中,漸漸被瀰漫的黑暗吞沒輪廓。
它們……不進來?
是職責範圍僅限於荒原?還是這“埋骨峽”內,存在著連它們也感到忌憚或無法涉足的東西?
凌邪的心,沉了下去。
前方,是無盡的黑暗、堆積如山的古老屍骸,以及“餘燼指引”那越發清晰明亮、卻也更顯詭異的終點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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