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再是礦坑深處那種粘稠、帶著詭異甜腥與咀嚼聲的絕望黑暗，而是撤離途中，心神緊繃、耳畔迴盪著裂縫低語殘響、感知中仍殘留著陰影眼眸冰冷“注視”的，另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
凌邪和雲芷鳶幾乎將速度提升到極限，沿著來時的礦道亡命奔逃。身後，那被寂滅氣息重創的陰影聚合體崩解引發的混亂餘波似乎已經平息，古裂隙方向也沒有追兵襲來，但兩人心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裂縫中瞥見的恐怖景象、那直接作用於靈魂的低語、以及最後時刻感知到的、那雙陰影眼眸的“注視”，都如同烙印，深深印在他們的神魂深處，帶來陣陣隱痛與冰冷。
來時小心翼翼避開的影瘴，此刻在兩人疾馳而過的生機擾動下，似乎也變得更加活躍，但它們大多隻是本能地蠕動、蔓延，並未形成有組織的攔截。或許是古裂隙源頭暫時被凌邪那一擊的餘波（尤其是寂滅氣息的位格壓制）所幹擾，又或許是那雙陰影眼眸的主人另有打算。
無論如何，他們不敢有絲毫停留。雲芷鳶的涅盤之力持續外放，如同移動的淨化光環，將試圖靠近的影瘴驅散。凌邪則手持玄矩尺，尺尖清光吞吐，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同時心神沉入體內，全力壓制右臂傷痕因近距離接觸古裂隙陰影本源而產生的、異常活躍的悸動。
來時花費了近一日才深入到此地，撤離卻只用了不到兩個時辰。當兩人終於再次看到第二層洞廳那微弱的、來自上層巷道縫隙透下的慘淡天光（或許是正午時分）時，都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沒有在洞廳停留，他們馬不停蹄地衝上斜坡，穿過那仍有陰影徘徊的岔道口（這裡的陰影似乎比之前稀薄、呆滯了一些），最終從那條隱蔽的巖壁裂縫中鑽出，重新回到了霧隱山脈被濃霧籠罩的、溼冷但充滿自然生機的山林之中。
清新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草木與泥土的氣息，驅散了礦坑中那股令人作嘔的甜腥與死寂。兩人靠在一棵巨大的鐵杉樹幹上，劇烈喘息，冷汗早已溼透衣衫。陽光（儘管被濃霧過濾得極其微弱）灑在身上的感覺，是如此的不真實和……珍貴。
“暫時……安全了。”雲芷鳶臉色蒼白，之前維持高強度的涅盤淨化消耗巨大，神魂也受了那裂縫低語的衝擊。
凌邪點點頭，迅速檢查了一下自身狀態。靈力消耗過半，神魂刺痛，右臂傷痕隱隱發燙，三鑰碎片傳來持續的、帶著警惕的微弱共鳴。但至少，他們還活著，而且拿到了至關重要的情報。
“休息一炷香，然後立刻返回墟市。”凌邪沉聲道，“礦坑深處的東西，必須儘快告知鬼手。而且，我們鬧出的動靜不小，柳聽濤的人或者影狩，隨時可能被吸引過來。”
兩人服下丹藥，快速調息。凌邪將一部分心神沉入對右臂傷痕的壓制和梳理上。接觸古裂隙後，傷痕內封存的寂滅之力似乎被“喚醒”了一絲，與那裂隙中洩露的陰影本源產生了某種極其隱晦的“共鳴”與“排斥”交織的複雜反應。他必須小心梳理，防止平衡被打破。
一炷香後，兩人重新上路，朝著墟市方向疾行。歸途比來時更加警惕，不僅提防著山林中可能存在的危險，也時刻留意著是否有人跟蹤。
幸運的是，直到他們遠遠看見墜星湖面那一片朦朧的船影與燈火，並未遭遇預想中的攔截。或許玄霄宗和影狩的注意力，暫時還未完全鎖定這片區域，又或者，礦坑深處的異動暫時吸引了其他方面的注意？
再次踏上浮板區那搖晃的木板，嘈雜的人聲與渾濁的氣味撲面而來，竟讓凌邪感到一絲莫名的“親切”——至少，這裡是活人的世界。
他們沒有耽擱，徑直前往龍骨船。出示信物後，很快被帶到了鬼手的靜室。
獨眼老霍早已等候在門外，見到他們，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但隨即又被凝重取代：“二位可算回來了！鬼手大人已等候多時。請進。”
靜室內，鬼手依舊隱在黑袍與陰影中，但凌邪能感覺到，那兩點幽綠的眸光比之前更加銳利，彷彿能穿透他們的身體，看到礦坑深處的一切。
“看來，你們遇到了不小的麻煩。”鬼手沙啞的聲音率先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身上殘留的陰影怨念、神魂的震盪、還有……一絲更高層次的‘虛無’氣息。說說吧，在下面看到了什麼。”
凌邪定了定神，將探查礦坑的經過，從遭遇影瘴、發現陰影聚合體、合力將其重創，到最終找到“古裂隙”，目睹陰影洪流、感知裂縫低語、以及最後那驚鴻一瞥的恐怖幻象和陰影眼眸的注視，儘可能詳細、客觀地講述了一遍。他隱去了自身右臂傷痕和寂滅之力的具體細節，只說是動用了一種特殊的、對陰影有剋制作用的底牌，並重點描述了古裂隙的規模、持續洩露陰影本源的現象，以及裂縫低語中透露的“歸來”、“放逐之地”、“鑰匙”、“門”等破碎資訊。
隨著凌邪的講述，靜室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獨眼老霍早已屏住了呼吸，鬼手那隱藏在兜帽下的面容看不真切，但敲擊桌面的手指不知何時已經停下，幽綠的眸光劇烈地閃爍不定。
當凌邪講完，室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明珠的光芒無聲流淌，映照著每個人臉上凝重的神色。
“……古裂隙……陰影洪流……放逐之地……鑰匙……”鬼手低聲重複著這幾個詞，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難怪……難怪近半年來，霧隱山脈深處的‘影瘴’活性越來越強，範圍也在擴大……原來根源在這裡。那不是普通的空間裂縫，很可能是一條……被上古封印削弱、但並未完全閉合的，通往某個‘陰影界’或類似歸墟附屬維度的‘裂隙’！”
他抬起頭，幽綠的目光死死盯住凌邪：“你聽到的低語中，有‘鑰匙’和‘門’？”
“是。”凌邪肯定道，“雖然破碎，但這兩個詞很清晰。”
鬼手沉默片刻，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彷彿自嘲的冷笑：“果然……一切都連起來了。玄律那老東西對‘鑰匙’的執著，影狩的活動，甚至歸墟力量的異常波動……或許都跟這條‘裂隙’有關。它不是偶然出現的，可能是上古封印鬆動，也可能是……有人故意在試圖‘拓寬’它，或者利用它做些什麼。”
他看向凌邪和雲芷鳶：“你們提供的情報，價值遠超我的預期。那條裂隙的存在，對墟市，對整個霧隱山脈周邊，甚至對玄霄域，都是一個巨大的、潛在的災難源頭。一旦它徹底失控，或者被某些存在完全利用……”
後果不堪設想。無需鬼手明言，凌邪和雲芷鳶也能想象那陰影洪流徹底湧出，吞噬一切的恐怖景象。
“按照約定，你們完成了探查，而且帶回了關鍵資訊。”鬼手收斂了情緒，恢復了一貫的冷靜（或者說冷酷），“關於琅霄域近期局勢和文心聖地的注意事項，稍後老霍會給你們一份簡錄。另外……”
他略一沉吟，似乎做出了某個決定：“除了之前答應你們的路徑和信物，我額外再給你們一樣東西。”
他從黑袍下取出一個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滿複雜符文的黑色盒子，推到凌邪面前。“這裡面，是一枚‘匿影符’和一瓶‘斂息丹’。匿影符能短時間（最多半個時辰）大幅度降低你們的氣息和存在感，融入環境，但對歸仙境以上修士或特殊的探查手段效果有限。斂息丹服用後，能在十二個時辰內收斂靈力波動，模擬出低階修士或凡人的氣息，時效更長，但無法完全隱藏生命體徵。”
“玄霄宗和影狩對你們的追捕只會越來越緊。離開墟市後，這些東西或許能幫你們爭取到一些時間，避開不必要的麻煩。”鬼手淡淡道，“記住，到了黑沼鎮，找到烏先生後，儘量低調。琅霄域雖然相對中立，但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文華閣也並非鐵板一塊，對‘鑰匙’和上古秘辛感興趣的大有人在。”
這額外的贈予，無疑是雪中送炭。凌邪鄭重接過黑盒：“多謝前輩。”
“不必謝我。”鬼手揮了揮手，“我只是在投資。如果你們能活著走到文心聖地，或許未來某一天，我們還有打交道的機會。現在，你們可以走了。老霍會安排你們從另一條更隱蔽的路線離開浮板區，前往黑風洞。記住，從踏上那條路開始，你們與墟市，與我，便再無瓜葛。是生是死，各安天命。”
交易完成，關係撇清。這是鬼手這類人的行事準則。
凌邪和雲芷鳶不再多言，起身行禮，跟著獨眼老霍離開了靜室。
獨眼老霍這次親自帶著他們，從龍骨船另一側一個極其隱蔽的暗門離開，登上一艘沒有任何標識的狹長快艇。快艇由兩名沉默的船伕操控，載著他們悄然駛離浮板區，貼著湖岸濃霧，朝著霧隱山脈西北角疾馳而去。
站在船尾，望著身後漸漸被霧氣吞沒的墟市燈火，凌邪心中並無多少輕鬆。礦坑深處的陰影，古裂隙的低語，鬼手話語中透露的更多隱憂，以及前方未知的險途……都如同沉甸甸的石頭，壓在他的心頭。
但他握緊了身邊雲芷鳶的手，目光投向快艇前進的方向，那片被迷霧籠罩的、通往琅霄域的群山。
路，還要繼續走下去。
就在快艇消失在湖面濃霧中不久。
墟市浮板區邊緣，一艘不起眼的小船上，一個戴著斗笠、如同普通漁夫的身影，緩緩收起了手中一個閃爍著微光的羅盤狀法器。他抬起頭，露出一張平平無奇、卻眼神銳利的面孔，望向快艇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找到你們了……‘鑰匙’攜帶者。鬼手這條老狐狸，果然把人送走了。”他低聲自語，從懷中取出一枚傳訊玉符，迅速將資訊烙印其中。
玉符化作一道微光，沒入霧氣，消失不見。
幾乎在同一時刻，墟市另一個方向的陰影裡，一道完全融入黑暗、幾乎無法被察覺的模糊影子，也悄然蠕動了一下，朝著快艇離去的方向，“望”了一眼，隨即如同墨汁入水，緩緩消散在浮板區複雜的陰影之中。
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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