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從無邊的黑暗與劇痛中,如同沉船殘骸,緩緩浮上冰冷的水面。
首先恢復的是觸覺。身下是堅硬、光滑、刺骨寒冷的平面,並非岩石,更像是某種經過打磨的金屬或玉石,寒意透過單薄的衣物,直刺骨髓。然後是嗅覺,空氣冰冷乾燥,帶著一股極淡的、彷彿萬年玄冰般的純淨寒意,以及一種更加隱晦的、類似陳年封存的金屬和某種能量晶體散發出的、微弱的“場”的氣息。沒有腐爛,沒有黴味,只有一種近乎真空的、被長久封存的“乾淨”與“死寂”。
最後是聽覺。一片絕對的、令人心慌的寂靜。沒有風聲,沒有水聲,沒有任何生物的聲響,甚至連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動的聲音,在這片死寂中都顯得格外突兀、響亮。
凌邪艱難地睜開眼,視野模糊,金星亂舞。他發現自己趴在一個寬闊的、微微向下傾斜的冰冷平面上。平面呈現出一種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暗藍色,表面光滑如鏡,倒映著上方微弱的光源。
光源……來自上方。
凌邪努力抬起頭,向上望去。
他身處一個極其巨大的地下空間。穹頂高遠,目測至少有數十丈,呈現出不規則的天然溶洞形態,但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晶瑩剔透的幽藍色冰晶。這些冰晶並非均勻分佈,而是沿著某種玄奧的脈絡生長、凝結,如同倒懸的冰川森林,又像是某種巨大生物冰凍的神經網路。幽藍色的微光,正是從這些冰晶內部散發出來,照亮了整個空間。那光芒清冷、恆定、不帶絲毫暖意,將一切都渲染上一種不真實的幽藍色調。
而他所在的位置,似乎是這個巨大冰窟的一側“地面”。地面同樣是厚厚的、不知沉積了多少萬年的玄冰,堅硬如鐵,平滑如鏡。在他前方不遠處,冰面上矗立著一些東西。
那是一些殘破的、同樣被冰封的建築結構殘骸。幾根粗大的、雕刻著複雜星辰與幾何紋路的石柱(或金屬柱?)半埋在冰層中,只露出頂端一小截,表面覆蓋著厚厚的冰殼。一些巨大而規整的方形石塊散落在冰面上,同樣被冰晶包裹,依稀能看出曾是牆體或平臺的組成部分。更遠處,冰層下似乎還封凍著更大規模的建築輪廓,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這裡不是天然形成的冰窟。這些建築殘骸的風格……與護界盟遺蹟的風格一脈相承,甚至更加古老、恢弘!他們被那個殘破的傳送陣,送到了某個深埋地下的、上古護界盟的……據點?或者要塞?
凌邪心中劇震,掙扎著想要坐起,卻牽動了全身傷勢,尤其是右臂。右臂傳來的不再是麻木,而是一種灼熱與冰冷交替的怪異痛楚,彷彿內部的寂滅傷痕與外界這極寒環境產生了某種激烈的衝突或共鳴。皮膚下那些暗色紋路,在幽藍冰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近乎紫黑色的光澤,微微蠕動,彷彿活物。
“咳……咳咳……”劇烈的咳嗽讓他再次吐出淤血,但這次的血色中,灰白氣息似乎淡了一些,反而夾雜著幾縷極細的、冰藍色的寒絲。
“醒了?”旁邊傳來老鷂嘶啞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凌邪側過頭,看到老鷂靠在一根半埋的冰柱旁,正撕下衣襟,包紮著自己手臂上一道新鮮的、泛著冰藍色的傷口,傷口處似乎有細微的冰晶在凝結。雲芷鳶躺在他旁邊不遠處,身下墊著老鷂的匿影斗篷,依舊昏迷,臉色在幽藍冰光下顯得更加蒼白透明,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穩了一丁點,冰魄護心膏的寒氣與這環境的極寒似乎達成了某種脆弱的平衡。
“這……是哪裡?”凌邪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
“不知道。”老鷂搖頭,包紮好傷口,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傳送結束就掉在這裡了。周圍探查了一下,除了這些被冰封的破爛房子,沒看到其他活物,也沒找到明顯的出口。不過……”他指了指頭頂那些發光的幽藍冰晶,“這些冰不一般。我試了試,堅硬得離譜,而且……蘊含著一種很古怪的寒氣,能凍傷靈力,甚至侵蝕法寶靈性。我剛才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差點廢了這條胳膊。”
能凍傷靈力、侵蝕法寶的奇寒之冰?凌邪心中一凜。這絕非尋常冰雪。
他嘗試運轉《玄清歸藏術》,發現功法在此地運轉得異常滯澀,彷彿靈力都被這股無處不在的極致寒意所凍結、遲緩。但奇異的是,當靈力流經右臂時,那寂滅傷痕深處盤踞的灰白異力,似乎對這寒意產生了某種微弱的“吞噬”或“中和”反應,雖然過程伴隨著劇痛,卻讓他右臂的冰冷灼痛感稍微減輕了一絲。
難道這極致寒意,也與歸墟有關?或者說,是歸墟某種力量的變種或對立面?
凌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前方那些被冰封的建築殘骸。星鑰之杖此刻靜靜地躺在他手邊,杖身溫涼,頂端的星鑰寶石光芒內斂,但當他目光凝視那些殘骸時,杖身似乎又極其輕微地震顫了一下。
“這些遺蹟……可能是關鍵。”凌邪喘息著,用星鑰之杖支撐著,勉強坐起身,“我們需要找到離開這裡的方法,或者……找到關於這個地方的記錄。”
“我同意。”老鷂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受傷的手臂,“這裡雖然暫時安全,但太冷了,待久了我們都會被凍僵。而且,這地方給我的感覺很不好……太‘乾淨’,太‘死寂’了,不像沒有守衛的樣子。”
兩人稍作休整(主要是凌邪艱難地吞服下最後一顆療傷丹藥,並用所剩無幾的混沌靈力幫助雲芷鳶梳理了一下紊亂的生機),開始探索這片冰封的遺蹟。
遺蹟規模比遠看時更加龐大。他們穿行在巨大的冰柱和凍結的石塊之間,腳下是光滑堅硬的冰面,需要格外小心。冰層下,時常能看到被凍結的、更加完整的建築結構,甚至有一些疑似符文的刻痕。空氣中的寒氣無孔不入,即便運轉靈力抵抗,也感到血液流動越來越慢,思維似乎都要被凍結。
探索中,他們發現了幾處異常。
一處是在幾根倒塌的巨大冰柱環繞的中心,冰面上有一個直徑約一丈、被清理出來的圓形區域。區域中心,有一個凹槽,其形狀……與他們之前啟用傳送陣的巖壁插槽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大,也更復雜,周圍環繞著一圈更加細密深奧的符文,同樣被冰晶覆蓋大半。
另一處,是在一座半坍塌的、疑似大廳的遺蹟內部。大廳的冰壁上,殘留著一幅巨大的、雖然殘缺但依然能看出大致輪廓的壁畫。壁畫的主體,似乎是九顆環繞著中心某種門狀結構的星辰(或世界?),星辰之間有線條連線,構成一個複雜的立體網路。而在壁畫的下方,冰封著一排如同操作檯般的石質結構,上面有幾個凹陷的掌印和按鈕狀的凸起,早已被冰晶填滿。
最令凌邪在意的是第三處發現。
在一面相對完整的、高聳的冰壁下方,冰層中封凍著一具“屍體”。
那並非人類的骸骨,也不是已知的妖獸形態。它約有一人半高,身形修長,體表覆蓋著細密的、如同冰晶凝結而成的甲片,即使隔著厚厚的冰層,也能感受到那甲片流暢優美的線條和森然的寒意。它的頭部類似某種猛禽,有著尖銳的喙和向後延伸的、如同冰稜組成的冠羽。它保持著一種單膝跪地、雙手交疊置於胸前的姿勢,彷彿在守護,又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雖然被冰封,但它的形體完整,甚至給人一種它只是“沉睡”,隨時可能破冰而出的錯覺。
更重要的是,當凌邪靠近這具冰封的“屍體”時,他右臂的寂滅傷痕傳來了前所未有的強烈悸動!那灰白異力幾乎要破體而出!同時,星鑰之杖也發出了清晰的嗡鳴,杖頂寶石的光芒不受控制地亮起,銀白色的星輝灑在冰層上,與冰層深處那具“屍體”甲片上反射的幽藍寒光交相輝映,竟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彷彿共鳴般的韻律!
“這是……什麼東西?”老鷂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握緊了短刃。
凌邪死死盯著冰層中那靜謐而完美的形體,一個古老的名詞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護界盟密錄中曾有極其模糊的提及,關於上古時期,護界盟除了人類修士,還有一些強大的、由元素或法則凝聚而成的“靈族”或“眷族”作為盟友或守衛。
“冰裔守衛……”凌邪低聲念出這個猜測,“傳說中,守護極寒之地與某些重要節點的元素靈族……是護界盟的古老盟友之一。”
如果猜測屬實,那麼這裡,很可能是一處極其重要的上古護界盟據點,甚至可能涉及到九極封淵大陣的某個關鍵節點!而這隻陷入永恆沉眠的冰裔守衛,就是此地的守護者!
那麼,離開的線索,或者控制此地的關鍵,很可能就與它,或者與它守護的東西有關!
凌邪的目光,順著冰裔守衛跪拜的方向望去。在那面冰壁的上方,幽藍冰晶的光輝似乎更加集中,隱隱勾勒出一個更加巨大的、門扉般的輪廓輪廓。
難道……
就在凌邪心念電轉,試圖理清頭緒時,異變突生!
“咔嚓……咔嚓……”
一陣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冰裂聲,從他們腳下傳來!
兩人低頭,只見腳下光滑如鏡的冰面,不知何時,竟然出現了一道道細密的、如同蛛網般的白色裂痕!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著四周蔓延!
同時,整個冰窟的溫度,似乎又在瞬間降低了一大截!空氣中瀰漫的寒氣驟然變得具有侵略性,如同無數冰冷的針,瘋狂地扎向他們的護體靈光!
“不好!這冰層……活過來了?!”老鷂駭然變色。
凌邪猛地抬頭,看向冰壁中那具冰裔守衛。只見它那被冰封的、如同寶石般的幽藍“眼睛”位置,似乎……極其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緊接著,冰窟深處,四面八方,同時響起了更多、更密集的“咔嚓”冰裂聲!彷彿有無數沉眠於此的東西,正在被他們……或者說,被星鑰之杖與凌邪右臂的異常共鳴,緩緩驚醒!
絕境,似乎並未過去,只是換了一種更加冰冷、更加致命的形式。
而通往霜寂原的路,或許就隱藏在這即將甦醒的、上古的冰封遺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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