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並非單純的低溫,而是一種彷彿能凍結靈魂、侵蝕存在本身本質的“空無”與“終結”之意。它無處不在,穿透衣物,滲透肌膚,鑽進骨髓,甚至試圖凝固流淌的血液和運轉的靈力。
凌邪恢復意識的第一感覺,便是這深入骨髓、直抵神魂的極致冰冷。
他睜開眼,視野模糊,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令人絕望的純白與死灰交織。天空是鉛灰色的,低垂厚重,彷彿隨時會壓下來。沒有太陽,只有一種不知來源的、慘淡的微光,勉強照亮著這片冰雪覆蓋的荒原。
雪,不是柔軟的雪花,而是細密如砂、堅硬如刀的冰晶顆粒,被永不停歇的、淒厲如鬼哭的寒風捲起,形成一道道灰白色的、移動的帷幕,切割著視線中的一切。能見度極低,十丈之外便是一片混沌。
地面是厚厚的、不知沉積了多少萬年的凍土和冰層,堅硬如鐵,佈滿了風蝕形成的溝壑和尖銳的冰稜。放眼望去,沒有任何植被,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只有永恆的冰雪、寒風和死寂。
這裡,就是霜寂原。九霄界著名的絕域之一,生命的禁區,傳說中連歸仙境修士都難以久留的死亡凍土。
凌邪發現自己半埋在冰晶之中,身體幾乎被凍僵。左肩、右胸、大腿上被冰裔守衛洞穿的傷口,此刻已被徹底凍結,覆蓋著厚厚的、泛著詭異幽藍光澤的冰殼,不僅沒有絲毫癒合的跡象,那冰殼還在緩慢地、頑固地向周圍完好的血肉侵蝕,帶來持續不斷的、彷彿要將靈魂都凍結的劇痛和麻木。右臂的寂滅傷痕處,那灰白異力似乎也在這極致的寒意刺激下變得異常“安靜”,不再沸騰衝突,卻散發出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危險的冰冷死寂感,與他周身的寒意隱隱呼應,又相互排斥。
他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頸,看到了躺在身旁不遠處的雲芷鳶。
她大半身子也被冰晶掩埋,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沒有絲毫血色。眉心的翠綠脈絡黯淡得幾乎看不見,只有湊到極近處,才能察覺到一絲微弱到極點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生機脈動。她的呼吸已經微弱到難以察覺,胸膛的起伏几乎停滯。冰魄護心膏顯然早已耗盡,若非她涅盤本源的一絲本能頑強,加上此地極致寒意對生機流逝的某種詭異“延緩”效果,恐怕早已……
凌邪的心猛地一抽,顧不得自身的劇痛和虛弱,掙扎著從冰晶中爬出,撲到雲芷鳶身邊。他顫抖著伸出手指,探向她的鼻息——微弱得如同遊絲。又按向她的脖頸脈搏——跳動緩慢而微弱,彷彿隨時會停止。
“芷鳶……芷鳶!”凌邪嘶啞地呼喚,聲音在狂風中微不可聞。他想催動靈力為她療傷,但丹田內一片死寂,混沌靈力近乎乾涸,《玄清歸藏術》的運轉滯澀到了極點,連一絲溫暖的力量都難以凝聚。他想取出丹藥,卻發現身上的儲物法寶在之前的爆炸和傳送中似乎受到了影響,神識探入都變得異常困難,只能勉強感應到幾樣最核心物品的存在(星鑰之杖、冰鳳玉佩、淨世雷玦等),卻難以取出。
絕境。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絕望的絕境。
他們雖然僥倖從冰裔守衛手下逃脫,被那混亂的傳送陣拋到了霜寂原,但付出的代價慘重到無法承受。老鷂生死未卜(大機率已隕落),雲芷鳶瀕死,他自己重傷瀕危,力量盡失,還身處這號稱歸仙難存的絕域之中。
寒風如同無數把冰刀,持續切割著他裸露的皮膚和傷口。體溫正在飛速流失,意識也開始因為寒冷和傷勢而變得模糊。他知道,如果不能儘快找到避寒之所,恢復一點力量,或者得到救治,他們兩人很快就會變成這霜寂原上兩具新的冰雕,被永恆的冰雪掩埋。
不能死在這裡!雪兒可能就在這片絕域的某處!芷鳶為他付出了一切,他絕不能讓她死在這裡!
強烈的求生欲和對洛雪的執念,如同最後的燃料,在他即將熄滅的生命之火中猛烈燃燒起來。
他強迫自己冷靜,開始觀察周圍環境。
他們似乎落在了一片相對平緩的冰原上,四周是起伏的冰雪丘陵和遠處隱約可見的、如同利劍般刺向灰暗天空的黑色山峰輪廓。風雪太大,難以辨別具體方向。
但……他的右臂,那寂滅傷痕處,在這片霜寂原的極致寒意中,卻隱隱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指向性”。不再是混亂的悸動或衝突,而是一種如同磁石指向北極般的、穩定的牽引感,指向……東北方向,那片風雪最濃、寒意似乎也最盛的區域。
與此同時,他貼身存放的冰鳳玉佩,也傳來了一絲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的、冰涼的脈動。這脈動並非指向,而是一種……共鳴?彷彿在這片冰封死寂的世界深處,存在著某種與洛雪冰凰血脈同源、或者能引起玉佩反應的東西。
兩個感應,方向大致相同,都指向霜寂原更深處,那片被稱為“寂滅寒潮”核心區域的恐怖地帶。
希望與絕望交織。線索指向的方向,恰恰是這片絕域中最危險的地方。
凌邪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氣,做出了決定。留在這裡是等死,向前,雖然可能是更快的死亡,但至少有一絲找到洛雪、或許也能為雲芷鳶求得一線生機的可能。
他必須先找個地方暫時躲避風雪,恢復一點行動力。
目光掃視,他注意到右前方約百丈外,風雪帷幕之後,似乎有一個隆起的、黑黝黝的輪廓,像是一塊巨大的岩石,或者……一個被冰雪半掩的洞口?
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凌邪咬緊牙關,用還能稍微活動的左手,將雲芷鳶小心地抱起(她的身體輕得令人心碎)。他嘗試站起來,雙腿卻如同灌了鉛,劇痛和虛弱讓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他不得不將雲芷鳶暫時放下,解下身上破爛的、勉強還能禦寒的衣物外襯,撕成布條,將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背上。
然後,他撿起落在身旁冰雪中的星鑰之杖。杖身冰冷,寶石黯淡,但入手依舊沉重,給了他一點支撐。他將它當作柺杖,一步一挪,向著那個疑似避風處的黑色輪廓,艱難前行。
百丈距離,在平地上不過片刻功夫,但在此刻的凌邪腳下,卻如同天塹。
每一步,都需要對抗狂風的撕扯、冰雪的阻礙、身體的劇痛和瀕臨崩潰的虛弱。傷口處的幽藍冰晶與凍土摩擦,帶來鑽心的疼痛和更深的寒意侵蝕。他走得極慢,幾乎是拖著身體在挪動,每走幾步,就需要停下來喘息,眼前陣陣發黑。
背上的雲芷鳶,成為了他不能倒下的最後支柱。她的重量很輕,卻彷彿承載著兩人的生命和所有的希望。
風雪愈發猛烈,能見度更低了。那黑色輪廓在風雪中時隱時現,彷彿海市蜃樓。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半個時辰,凌邪終於踉蹌著,撲到了那個黑色輪廓面前。
不是岩石,而是一個傾斜向下的、被厚厚冰雪封住大半的洞口!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進入,內部一片漆黑,深不見底,但洞口邊緣明顯有人工開鑿的痕跡,雖然粗糙古老,卻並非天然形成!更關鍵的是,站在洞口,雖然依舊寒冷,但那割骨般的狂風卻被遮擋了大半!
這裡有人來過!或者說,曾經有過文明的痕跡!
凌邪精神一振,求生欲更盛。他先用星鑰之杖小心地探了探洞口內部的冰層,確認沒有塌陷危險後,揹著雲芷鳶,艱難地鑽了進去。
洞口內部是一條向下傾斜的、狹窄的通道,同樣覆蓋著冰層,但比外面溫暖(相對而言)一些,至少沒有那要命的寒風。通道蜿蜒向下,走了約莫十幾丈,前方出現了一個稍微開闊些的冰室。
冰室不大,只有兩三丈見方,四壁是厚厚的冰層,地面是凍土。角落裡,竟然堆著一些東西!
幾塊早已熄滅、凍得硬邦邦的黑色炭塊。一個破損的、用某種獸皮和骨骼粗糙縫製的水袋,裡面空空如也。還有幾件破爛不堪、幾乎與冰層凍在一起的皮毛衣物碎片。最顯眼的,是冰室中央,有一個用石塊簡單壘砌的、早已冰冷的火塘痕跡。
這裡曾經是一個臨時的避難所!可能是以前的探險者留下的!
凌邪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他將雲芷鳶小心地放在火塘旁相對平整的地面上,自己也幾乎虛脫地坐下。
暫時安全了。至少,避開了最致命的寒風。
但危機遠未解除。雲芷鳶的狀態依舊危在旦夕,他自己的傷勢也在惡化,飢渴和寒冷仍在持續剝奪他們的生命力。炭塊是溼的,無法點燃。水袋是空的。那些皮毛衣物碎片或許能提供一點微不足道的保暖,但杯水車薪。
他必須儘快想辦法。
凌邪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手中的星鑰之杖,和那枚貼著胸口、傳來微弱脈動的冰鳳玉佩上。
在這絕境之中,它們,或許是最後的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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