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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瞳九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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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第443章 歸途與暗謀

意識從深不見底的黑暗中艱難上浮,如同溺水者掙扎著衝破厚重的水面。

最先恢復的感知是痛。無處不在、深入骨髓的痛。經脈如同被烈火灼燒後又澆上冰水,寸寸碎裂般的劇痛;臟腑移位、內裡出血的悶痛;神魂如同被無數細針攢刺的尖銳刺痛。還有右臂,那條手臂彷彿已經不屬於自己,從指尖到肩胛,完全失去了知覺,只殘留著一種冰冷、死寂、又帶著詭異灼熱的麻木感,皮膚下那些蛛網般的暗色紋路似乎已經蔓延到了脖頸邊緣。

凌邪猛地睜開眼,急促地喘息,視野模糊,天旋地轉。

他發現自己躺在一片潮溼冰冷的泥地上,頭頂是被濃郁瘴氣遮蔽的、永遠灰濛濛的天空。身下是黑沼特有的、散發著腐敗氣息的黑色淤泥。周圍是稀疏的、扭曲的枯樹和低矮的灌木。

這裡……是影瘴區的外圍。他們逃出來了。

昏迷前的最後一幕在腦海中閃現:強行催動星鑰之杖“定序”、引動寂滅傷痕異力、雲芷鳶的本源精血、三鑰碎片的爆發、開闢出的銀色通道、身後影妖恐怖的怒吼與能量衝擊……

芷鳶!

凌邪心中一緊,強忍著全身散架般的劇痛和翻湧的氣血,艱難地側過頭。

雲芷鳶就躺在他身邊不遠處,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沒有絲毫血色,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她眉心那抹翠綠脈絡黯淡無光,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她身上沒有明顯外傷,但生機之火卻異常微弱,彷彿風中殘燭,那是過度消耗本源、傷及根基的跡象。

凌邪的心沉了下去。他想動,想過去檢視她的情況,但身體根本不聽使喚,稍微一動,便是撕心裂肺的痛楚,喉嚨一甜,又是一口淤血湧上,被他強行嚥下。

他咬著牙,嘗試內視己身。

丹田內一片混亂。原本穩定的三角共鳴結構此刻光芒黯淡,三枚鑰匙碎片若隱若現,之間的聯絡變得極其微弱。混沌靈力幾乎乾涸,經脈多處受損,如同乾涸龜裂的河床。《玄清歸藏術》的調和之力蕩然無存,體內殘留著星鑰之杖的秩序銀光、寂滅傷痕的灰白死寂、以及雲芷鳶涅盤本源的金紅餘暉,還有影瘴侵蝕留下的陰冷氣息,數種力量如同亂麻般糾纏衝突,每一次衝突都帶來新的劇痛。

實力……恐怕連全盛時期的兩成都未必有了。而且傷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嚴重,隱患更深。

他勉強轉動眼珠,看向自己的右手——依舊緊緊握著星鑰之杖。杖身斑駁,那枚星鑰寶石光芒內斂,顯得有些晦暗,彷彿也消耗過度。而在他的左手掌心,則攥著幾枚冰涼堅硬的物體。

他艱難地攤開左手。

掌心躺著五枚大小不一、形狀不規則、通體漆黑、散發著微弱陰冷波動的晶體。正是影瘴結晶。其中三枚較小,光澤黯淡,似乎是普通影怪所留。另外兩枚稍大一些,晶體內部隱約有細微的灰色霧氣流淌,散發的氣息更加精純陰冷,顯然是來自更強大的影怪,甚至可能……與那影妖有關。

五塊結晶。超額完成了老疤的要求。

但這代價,太大了。

凌邪嘴唇翕動,想要呼喚雲芷鳶,卻發不出像樣的聲音。他只能盡力調動起一絲微弱的神識,如同風中殘燭般,小心翼翼地探向雲芷鳶,感知她的狀態。

生機微弱,但核心一點涅盤本源之火仍未熄滅,如同埋藏在灰燼下的火星,頑強地存續著。只是這火焰太微弱了,需要大量的生機能量和時間才能重新點燃。

必須儘快離開這裡,回到相對安全的地方,為芷鳶療傷!

凌邪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分析現狀。他們昏迷的時間應該不長,從影瘴區被丟擲的位置看,距離沉船酒館可能還有一段距離。以他和雲芷鳶現在的狀態,靠自己走回去幾乎不可能,途中任何一點危險都足以致命。

他看向手中的星鑰之杖。杖身與他的聯絡仍在,但微弱了許多。嘗試注入一絲微不可察的混沌靈力,杖身只是微微一亮,那“沉重”力場甚至都無法穩定撐開。短期內,星鑰之杖恐怕也難以提供足夠的防護了。

就在凌邪心中焦灼、苦思對策之際,他右臂那徹底麻木的寂滅傷痕深處,忽然極其微弱地悸動了一下。

緊接著,他敏銳地感知到,遠處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有規律的……水聲?還有竹竿劃過水面的聲音。

有人靠近!是敵是友?

凌邪瞬間繃緊殘存的神經,竭力收斂自己和雲芷鳶的氣息,並將幾枚影瘴結晶塞入懷中,左手勉強握住星鑰之杖,橫在身前,儘管這動作幾乎耗盡了他最後的氣力。

水聲漸近,伴隨著低低的交談。

“……疤爺也真是,這鬼地方剛鬧過影瘴,還讓咱們來這邊看看有沒有‘漏網之魚’……”

“少廢話,讓你來就來。聽說前幾天有夥狠人闖進去了,說不定能撿到點他們掉落的‘好東西’呢……”

“得了吧,真要有好東西,也被影瘴吞了。我看疤爺是擔心那夥人死在裡面,引來什麼更麻煩的東西……嗯?”

聲音忽然頓住。顯然,划船的人發現了岸上躺著的凌邪和雲芷鳶。

兩條破爛的小木筏從蘆葦蕩中鑽出,停在岸邊。每條筏子上站著兩個穿著破爛皮甲、手持簡陋魚叉或短刀的漢子,正是沉船酒館常見的拾骨人打扮。他們警惕地打量著岸上兩個氣息奄奄、渾身血汙泥濘的人。

“嘿!還真有‘漏網之魚’!兩個!看樣子快不行了!”一個臉上有疤的漢子眼睛一亮。

“小心點,別是影瘴裡鑽出來的怪物偽裝的。”另一個較為謹慎。

“管他呢,先撈上來看看!這女的看著……咦?”最先開口的漢子目光落在凌邪手中緊握的星鑰之杖上,雖然杖身汙濁,但那獨特的形制還是讓他覺得有些眼熟,“這棍子……”

“等等!”謹慎的漢子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塊獸皮,上面潦草地畫著兩幅人像,雖然粗糙,但隱約能看出是凌邪和雲芷鳶偽裝後的輪廓,“是疤爺讓我們留意的兩個人!畫像對得上!還有這怪杖子!”

四個拾骨人互相看了一眼,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快!把人撈上來!小心點!疤爺交代過,要活的!”謹慎漢子立刻下令。

很快,凌邪和雲芷鳶被小心地抬上了木筏。拾骨人動作雖然粗魯,但並未進一步傷害他們,反而拿出水囊,給兩人灌了幾口渾濁但尚可飲用的清水,並用粗糙的布條簡單包紮了他們身上最顯眼的傷口。

凌邪緊繃的心絃稍稍放鬆。看來是老疤派出來搜尋他們的人。這老傢伙,倒是沒完全把希望只寄託在他們自己回來上。

意識再次陷入模糊。在徹底昏迷前,凌邪只隱約感覺到木筏在沼澤水道中快速穿行,以及那幾個拾骨人低低的交談。

“……傷得真重,這男的胳膊怎麼這個鬼顏色……”

“……女的氣息弱得嚇人,不知道能不能撐到酒館……”

“……別廢話了,趕緊回去!疤爺等著呢……”

當凌邪再次恢復一絲意識時,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沉船酒館二樓那個熟悉的房間裡。身下是堅硬的木板床,身上蓋著粗糙但乾燥的獸皮。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草藥味和煙味。

他艱難地轉動眼球,看到雲芷鳶躺在另一張簡陋的床上,臉色依舊蒼白,但氣息似乎平穩了一些,旁邊阿瀾正紅著眼眶,小心翼翼地用溼布擦拭她的額頭。那個乾瘦的“蛇醫”正皺著眉頭,將一些黑乎乎的藥膏塗抹在雲芷鳶的手腕和脖頸處。

房間中央的破木桌旁,老疤正叼著菸斗,獨眼盯著桌上攤開的幾枚黑色晶體——正是那五枚影瘴結晶。他拿起其中一枚較大的,對著油燈仔細觀看,眼中閃爍著驚奇和凝重的光芒。

“醒了?”老疤似乎察覺到凌邪的目光,轉過頭,咧嘴一笑,露出黃牙,“命真夠硬的。影瘴區深處那股爆發的動靜,是你們搞出來的吧?連靠近歸仙級的‘影妖’都驚動了。”

凌邪想說話,卻只發出一陣嘶啞的氣音。

“別急,省點力氣。”老疤擺擺手,“蛇醫說你們倆都傷了根本,尤其是這女娃,本源損耗過度,沒個把月靜養別想恢復。你嘛,亂七八糟的傷,加上那條胳膊的古怪問題,更麻煩。”

他敲了敲菸斗,指著桌上的結晶:“不過,你們倒是超額完成了約定。五塊結晶,其中兩塊品質極高,近乎‘影妖源晶’了。這東西的價值……足夠換我答應的一切,甚至還有富餘。”

老疤站起身,走到凌邪床邊,俯視著他,獨眼中少了些平日的油滑算計,多了幾分認真的審視:“小子,我老疤在黑沼混了幾十年,見過不要命的,但像你們這麼瘋、運氣又這麼好的,不多。你們在影瘴深處到底幹了什麼,我不多問。但我得知道,你們還要不要繼續去霜寂原?就憑你們現在這德行?”

凌邪目光堅定,哪怕虛弱不堪,那眼神中的決意卻沒有絲毫動搖。他勉強動了動嘴唇,無聲地吐出兩個字:“要去。”

老疤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哈哈大笑,笑聲粗嘎:“好!有種!既然你們賭命換來了資格,我老疤也說話算話!”

他走回桌邊,收起結晶,從懷裡掏出一卷更加細緻、甚至標註了等高線和危險符號的獸皮地圖,以及一個鼓鼓囊囊的皮質行囊。

“路線、隱蔽營地、已知的危險節點、寒潮間歇期規律(極不可靠)、還有你們清單上大部分能搞到的物資,都在這裡面。”老疤將東西放在凌邪床邊,“我還給你們安排了一個嚮導。‘老鷂’,我們酒館最好的沼澤活地圖,對黑沼北邊直到霜寂原外圍的地形瞭如指掌,人也靠得住。他會帶你們走最安全(相對而言)的路徑,避開大部分麻煩,直到霜寂原邊緣的‘最後營地’。”

“但有一點,”老疤神色嚴肅,“進了霜寂原,老鷂不會跟進去。裡面的路,只能靠你們自己。而且,你們最多隻能在這裡再休整兩天。兩天後,無論你們恢復得如何,必須出發。我這裡,也被人盯上了,留你們太久,大家都有麻煩。”

兩天……凌邪心中一沉。以他和雲芷鳶的傷勢,兩天時間,杯水車薪。

“藥……”他嘶啞著擠出聲音。

“最好的療傷藥、穩本固元的丹藥,我會讓蛇醫盡全力提供。”老疤道,“但有些傷,不是藥石能速效的。尤其是本源之損,需要時間和機緣。”

凌邪閉了閉眼,表示明白。兩天,能恢復一點是一點。至少,要恢復到能勉強行動、應對路途基本危險的程度。

“還有,”老疤壓低聲音,“你們在影瘴區鬧出的動靜不小。除了我們,肯定還有別的眼睛注意到了。最近黑沼暗流湧動,除了找你們的影狩,似乎還有別的勢力在悄悄活動,目標不明。你們路上,務必萬分小心。”

說完這些,老疤不再多言,轉身離開房間,只留下濃重的菸草味。

凌邪躺在床上,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但精神卻因為拿到了路徑和物資而振奮了一絲。

霜寂原……越來越近了。

雪兒,等我。

他艱難地轉過頭,看向另一張床上依舊昏迷的雲芷鳶,眼中閃過一絲痛惜與愧疚。

而就在沉船酒館緊鑼密鼓準備的同時。

聽竹軒內,蘇慕晚看著手中剛剛收到的、來自文華閣總部的加密傳訊,眉頭緊鎖。

傳訊內容措辭嚴厲,要求她立刻上報關於“星鑰之杖”及持有者的所有情報,並強調總部已派出“巡視執事”不日將抵達黑沼,親自處理此事。落款處,蓋著“實務派”一位實權長老的印鑑。

“周秉軒……動作真快。”蘇慕晚放下傳訊玉簡,走到窗前,望著沙沙作響的竹林,眼神複雜,“凌邪……你們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與此同時,黑沼鎮西,那片被重重陣法與陰影籠罩的臨時洞府內。

那名歸仙境的影狩強者,緩緩睜開了“眼睛”——那並非實質的眼眸,而是兩團在他面部陰影中亮起的、如同深淵漩渦般的幽光。

他面前,懸浮著一縷極其微弱的、灰白色的氣息,正是之前從凌邪右臂傷痕悸動中捕捉到的、一絲幾乎不可察的歸墟印記餘韻。

“波動……在北方移動……”冰冷漠然的聲音在洞府中迴盪,“蟲谷影瘴的異常爆發……與之有關……”

他身影微動,化作一道幾乎溶於環境的淡薄陰影,悄無聲息地滑出洞府,沒入黑沼沉沉的夜色之中,方向,隱隱指向腐骨沼澤,指向沉船酒館,更指向……更北方的霜寂原。

多方視線,無形暗流,最終交匯的方向,都指向了那片被永恆寒潮籠罩的絕域。

風暴將至,而傷痕累累的旅人,即將拖著殘軀,踏入那片連光線都會被凍結的白色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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