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科長搓著雙手，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將那支派克金筆再次推向秦川面前。
“秦工，您快瞧瞧，這支筆的做工何等精細，手感又是何等舒適！程經理特意交代，他純粹是出於對您的才華的敬佩，想與您結交個朋友，絕無他意。”
秦川並未伸手去觸碰那支筆。在燈光的映照下，金色的筆尖閃爍著冷冽而刺眼的光芒，宛如某種爬行動物那陰鷙的眼睛，令人心生寒意。
他緩緩抬起眼眸，凝視著馬科長那副既想刻意討好又略顯忐忑不安的神情，心中早已洞若觀火。
馬科長此人，技術上保守陳舊，官場上卻善於鑽營取巧，但終究膽子不大，壞心眼也有限，頂多就是個想借他人之勢往上攀爬的小人物罷了。
“馬科長，”秦川緩緩開口，聲音雖不高，卻讓馬科長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如今這個專案可是部裡的重點工程，多少雙眼睛都在緊盯著呢。程經理的好意，我自然是心領了，但這支筆，還有這份資料，”他指了指那個厚重的信封，“實在太過惹眼，不合適。你幫我原封不動地退回去吧。”
“退……退回去？”馬科長頓時急了，“秦工，這……這恐怕不太合適吧？程經理也是一片好意啊，若是因此把關係鬧僵了，以後咱們專案所需的那些緊俏物資……”
“專案所需的物資，我們自會透過正規渠道去申請。”秦川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語氣堅定而果斷，“部裡既然如此重視這個專案，自然會妥善協調的。至於星華貿易，”他頓了頓，目光如炬地盯著馬科長。
“馬科長，咱們這些搞技術的，還是應該把心思放在正道上。有些來路不明的‘好意’，若是接了，恐怕會燙手啊。”
馬科長被秦川那銳利的目光看得心裡直發毛，額頭上不禁又冒出了細密的汗珠。他訕訕地收回了金筆和信封，嘴裡嘟囔著：“我……我也是為了專案著想……行，行，就聽你的，退回去。”
看著馬科長抱著東西灰溜溜地離開的背影，秦川不禁揉了揉緊繃的眉心。
程世華這招可真是雙管齊下啊，一邊直接進行利誘，一邊又透過馬科長這樣的人來施壓，製造便利的假象。
這種手段雖然算不上高明，但在資源極度匱乏的年代，對於很多人來說卻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他緩緩走到窗邊，夜色中的基地顯得格外寂靜，只有零星幾盞燈火在閃爍。
與省城那個精明狡猾的程世華相比，他忽然發現自己竟然有點想念基地食堂那千篇一律的飯菜了，甚至開始想念那瓶已經見底、辛辣沖鼻的蒜蓉辣醬。至少，那東西的味道是真實的，沒有摻雜任何虛假的成分。
自從數控機床專案被升級為重點專案後，秦川變得更加忙碌了。
新的團隊需要組建，技術方案需要論證，各車間的資源需要協調……他常常在實驗室裡待到深夜才肯離開。
這天晚上十點多鐘，他感到胃裡有些空蕩蕩的，便準備回招待所泡點炒麵來對付一口。
剛走出實驗室的大門，他就看見許曉芸獨自一人站在不遠處的路燈下，不停地跺著腳，似乎是因為戈壁灘的夜晚降溫太快而感到有些寒冷。
她看見秦川走了出來，像是鬆了一口氣似的，但又有點猶豫地慢慢走了過來。
“秦工。”她輕聲喊道。
“許廣播員？這麼晚了，你還沒休息嗎？”秦川關切地問道。
“剛錄完一篇社論。”她手裡拎著一個小布包，和上次裝土豆的那個很像，“這個……給你。”
她把布包遞了過來。秦川接過布包，感覺入手微微有些沉重，還帶著一點溫熱。
他開啟布包一看，裡面是個嶄新的玻璃罐，裝滿了鮮紅的辣醬，比他之前那瓶多了些黑色的豆豉和白色的芝麻，香氣更加濃郁。
旁邊還有兩個烤得金黃的白麵饃，散發著誘人面香。
“我看你……上次那瓶好像已經吃完了。”許曉芸的聲音輕輕的，眼睛看著地面，“這是我新做的，加了點豆豉，可能……味道會重一點。饃是食堂劉師傅晚上剛烤的，我熱了一下。”
秦川看著手裡的東西，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似的，泛起了一絲漣漪。
他這段時間刻意與許曉芸保持距離，一方面是因為三環聯盟的事情讓他心生警惕，不想把她捲入危險之中；另一方面，也是他那點男人的自尊和驕傲在作祟，覺得不應該被兒女情長所牽絆。
可此刻，這瓶帶著豆豉香味的辣醬和這兩個溫熱的饃，卻比程世華那支金筆要重千鈞。
“謝謝。”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正好我也餓了。”
許曉芸這才抬起頭來，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那你快回去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說完，她轉身就要走。
“等等。”秦川叫住了她。
她停住了腳步，回過頭來，路燈的光在她眼睛裡映出了細碎的光點，宛如夜空中的繁星。
秦川頓了頓，從工裝上衣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小東西，遞了過去。“這個……給你。”
那是一個用廢棄的銅導線和一個精緻的小軸承滾珠巧妙纏繞、彎制而成的小小書籤，形狀宛如一株抽象的蘭草，打磨得光滑鋥亮，在路燈下泛著溫潤的金屬光澤。
這是他前幾天晚上在除錯裝置間隙無意中做出來的，雖然沒什麼實際的用處，但就是覺得好看。
許曉芸愣了一下，接過書籤，指尖觸到那冰涼的金屬時，臉上閃過一絲驚訝的神情，帶著點羞赧的笑意。她輕輕摩挲著書籤光滑的表面，低聲道：“……很好看。”
“不值什麼錢的，就是邊角料做的。”秦川有些不自在地別開了臉。
兩人之間，那層若有若無的薄冰似乎在這一點辣醬、一個手工書籤的往來間悄然融化了些許。
“我回去了。”許曉芸握緊了書籤，輕聲說道。
“嗯，路上小心。”秦川關切地叮囑道。
看著她那纖細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宿舍樓的方向，秦川才拎著布包往回走去。
胃裡的空虛感被一種更加飽滿而充實的情緒所取代，彷彿有一股暖流在心中緩緩流淌。
他掰開烤饃，夾了一大塊帶著豆豉的辣醬，狠狠地咬了一口。
辛辣、鹹香、麵食的甘甜在口中瞬間炸開，帶著濃濃的人間煙火氣。
這種感覺，比什麼進口元器件，什麼海外學者引薦都要來得更加踏實和滿足。
幾天後，秦川正在稽核新團隊的成員名單時，小劉急匆匆地跑了進來，臉色發白：“秦工，不好了！老周師傅……老周師傅在廢料庫那邊暈倒了！送去衛生所後，醫生說……說是中毒！”
秦川猛地站起身來，立刻想到了那截來歷不明的金屬棒。
他毫不猶豫地衝向了衛生所，在門口卻意外地看到了程世華派來的那個聯絡員，正關切地向醫生詢問老周的情況，手裡還提著一網兜新鮮的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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