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生產與保密大檢查的通知，宛如一顆投入靜謐湖面的巨石，在基地激起了層層波瀾，打破了原本的平靜。
一時間，各種小道訊息不脛而走。有人私下議論，這是部裡針對前陣子老週中毒事件所進行的追責行動；也有人揣測，此次檢查是衝著秦川這位“火箭般”上升的年輕專家而來。
馬科長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接連召開了好幾次會議，在會上反覆強調紀律的重要性，大力整頓內部事務，甚至恨不得把車間地面都擦得能照出人影來。
他多次找秦川談話，言辭之間滿是擔憂，生怕檢查組會抓住專案前期使用廢舊物料以及一些“非標準”技術流程等問題大做文章。
秦川相對平靜。該做的工作他都做了，該守的規矩也立了，他問心無愧。
只是許曉芸遞來的那張紙條，卻如同一根細小的刺，深深地紮在了他的心頭。紙條上寫著：“小心檢查組裡的‘生面孔’，有人要借題發揮。”她會知曉些什麼呢？是聽到了什麼風吹草動，還是另有隱情……？
檢查組到來的那天，陣仗果然不小。三輛吉普車風馳電掣般駛來，揚起漫天塵土，隨後穩穩地停在了辦公樓前。
從車上下來七八個人，除了部裡幾位熟悉的領導和技術幹部外，果然有兩位面生的中年男人。
他們身著深色中山裝，表情嚴肅冷峻，眼神銳利如鷹，始終沉默不語，只是默默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帶隊的依舊是那位王司長。在簡單的開場白過後，檢查工作便正式拉開了帷幕。
檢查流程繁瑣且細緻入微，從車間的消防器材到倉庫的物料臺賬，從裝置的執行記錄到人員的保密承諾書，幾乎每一個角落、每一項內容都沒有遺漏。
秦川作為專案負責人，全程陪同在側。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兩位“生面孔”的目光，如同無形的探針一般，時不時地落在自己身上。
當檢查進行到核心實驗室時，其中一位姓吳的副組長，拿起一份秦川親手繪製的控制邏輯草圖，端詳了許久。
“秦工，這份草圖上的標註，有些……與眾不同啊。”吳副組長緩緩抬起頭，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審視的意味，“有些符號和縮寫，似乎並非國內通用的標準？”
秦川心裡微微一緊。他在繪圖時，偶爾會不自覺地融入一些未來更為簡潔通用的標註習慣，儘管已經做了掩飾，但在真正的行家面前，還是能看出些許端倪。
“是一些我自己為了方便記憶而做的簡化標記。”秦川鎮定自若地回答道，同時拿起旁邊那份正式且符合規範的圖紙，“具體的設計思路和引數，都在這裡詳細備案了。”
吳副組長聽後不置可否，放下草圖後，又將目光轉向了存放核心資料的保險櫃：“聽說專案之前遭遇過不明身份人員的滲透企圖？這些核心資料的物理防護措施和訪問許可權設定，究竟是如何安排的？”
問題一個接著一個丟擲，看似都是常規詢問，卻都隱隱指向專案的薄弱環節以及管理方面可能存在的疏漏。
馬科長在一旁嚇得冷汗直流，回答問題時結結巴巴、語無倫次。
檢查間隙，秦川前往食堂用餐，意外地看到了許久未曾謀面的林雪。她似乎清瘦了不少，身著一身半新的工裝，正和幾個女工坐在角落裡默默吃飯，往日的活潑開朗早已不見蹤影，顯得格外沉默寡言。
看到秦川走來，林雪微微一愣，隨即低下頭，快速地扒拉著碗裡的飯菜。
秦川打好飯，原本打算找個安靜的位置就座，沒想到林雪卻突然端著飯盒走了過來，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秦工。”她的聲音不大，眼睛始終盯著桌面。
“林幹事。”秦川禮貌地點了點頭。
“檢查組……來了？”林雪沒話找話地問道。
“嗯。”秦川簡單地回應道。
“那個……吳副組長，好像十分嚴格。”林雪的聲音變得更低了，幾乎如同耳語一般，“他昨天提前到了縣裡，找我爸……瞭解過基地的情況。”
秦川抬眼看向她。林雪的父親是省裡的領導，檢查組向地方領導瞭解情況本也屬正常，但特意找到林雪的父親……
林雪抬起頭，眼神中透露出些許複雜，帶著一絲猶豫，最終還是低聲飛快地說了一句：“他問了很多關於你的事，特別是……你和蘇記者、還有許曉芸的關係。”說完，她像是害怕被旁人看見，立刻端起飯盒，匆匆忙忙地走開了。
秦川握著筷子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檢查組竟然調查他的社會關係？這顯然已經超出了常規的技術和保密檢查範疇。
聯想到許曉芸的紙條，看來這次檢查，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有人是想從生活作風方面做文章，把他搞臭？還是想借此找到其他突破口？
他想起蘇然信中提到的“各方力量角逐”，看來，他和他所代表的技術路線，已然成為了某些人眼中的絆腳石。
下午的檢查，秦川更加提高了警惕。
當檢查組召開內部會議，要求專案組核心人員暫時迴避時，秦川並沒有走遠，而是站在會議室外的走廊窗邊，靜靜地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心中思緒萬千。
不知過了多久，會議室門緩緩開啟，馬科長一臉慘白地走了出來。看到秦川，他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話：“秦工……他們……他們說要暫時封存部分專案資料，讓你……配合審查。”
秦川的心瞬間沉入了谷底。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就在氣氛異常凝重之際，一輛掛著軍牌的越野車如離弦之箭般疾馳而來，猛地停在了辦公樓前。
車門開啟，先下來的竟是多日未見的趙營長，他神情肅穆莊重。緊隨其後的，是一位身著沒有銜章軍裝的老者，不怒自威。
趙營長目光迅速掃過四周，精準地找到了秦川，對他微微頷首示意，隨即陪同那位老者，徑直走向了檢查組所在的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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