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電話帶來的寒意，像一根冰刺，紮在秦川心頭，久久不散。
“清理者”和“龍芯”這兩個詞在他腦中反覆迴響。
他立刻透過加密渠道向錢強國彙報了這一情況，並加強了專案組，尤其是晶片設計資料和樣片的安全措施。
他藉口防止技術洩露，將核心資料的訪問許可權再次收緊，物理隔離也更加嚴格。
然而，表面上，基地卻沉浸在一片歡欣鼓舞之中。
伺服電機國產化的突破，意味著數控機床最核心的部件之一不再受制於人，這是一個里程碑式的勝利。
馬科長紅光滿面，走路都帶著風，堅持要辦一個像模像樣的慶功會，說是要鼓舞士氣，也讓上面看看基地的成果。
慶功會就在食堂舉行。
平日裡充斥著飯菜味和嘈雜聲的大廳被打掃得乾乾淨淨，拉上了紅色的橫幅，上面寫著“熱烈慶祝‘龍吟’專案關鍵技術取得重大突破”。
桌子上破天荒地擺上了花生、瓜子和水果糖，甚至還有幾瓶本地產的白酒，有些渾濁的。
基地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了，各車間主任、技術骨幹，熙熙攘攘，氣氛熱烈。
馬科長端著酒杯，唾沫橫飛地做著總結報告，把秦川和專案組誇成了朵花，彷彿他一直是專案最堅定的支持者。
秦川作為主角，被推到了臺前。
他不太適應這種場合，只是簡單講了幾句，感謝了團隊的努力和基地的支援，便把話筒還給了馬科長。
他端著那個印著紅字的搪瓷杯，裡面是白開水，目光下意識地在人群中掃過。
他看到了許曉芸。她和其他廣播站的女工坐在一起，安靜地剝著瓜子，偶爾和同伴低聲說笑兩句。
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她抬起頭，隔著攢動的人頭，對他微微一笑，眼神清澈而溫暖。
他也看到了坐在角落的趙營長。
趙營長沒有穿軍裝，只是一身普通的便服，獨自喝著茶，神情一如既往的沉穩。
感受到秦川的目光，他舉了舉手中的茶杯，遙遙致意。
秦川知道，蘇老將軍雖然離開了，但趙營長留在這裡，本身就代表著一種無形的震懾和保護。
慶功會進行到一半，氣氛正酣時，一個穿著郵電局制服年輕人匆匆走進食堂。把帽簷壓得很低的，四處張望了一下，然後徑直走向秦川。
“秦川工程師？”年輕人聲音不大。
“我是。”秦川放下杯子。
“有您的加急電報，從廣州發來的。”年輕人遞過一個黃色的信封。
廣州！秦川心頭一凜，立刻聯想到那個匿名電話。
他接過信封，道了聲謝，年輕人便轉身快步離開了。
秦川捏著信封，感覺比千斤還重。
他避開喧鬧的人群，走到食堂角落的窗邊，藉著昏暗的光線，撕開了信封。
電報內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貨已發運，單據號 ，提貨點：蘭州站東三庫，聯絡人：老刀。務必親取。”
沒有落款。
貨？什麼貨？單據號看起來像個日期（74年8月31日？）。
蘭州站東三庫……那是一個大型的鐵路貨運中轉倉庫。
老刀？這個代號帶著一股江湖氣，也透著一絲危險。
這封電報和之前的匿名電話有關嗎？是“清理者”的陷阱，還是……另一股勢力發出的警告或提示？
秦川迅速將電報摺好，塞進內衣口袋。
他感覺有一張無形的網，正在從廣州、從未知的角落，向這個西北基地，向他本人，緩緩收緊。
慶功會的喧囂彷彿隔著一層玻璃，變得模糊而不真實。
就在這時，林安娜的身影竟然出現在了食堂門口。
她依舊穿著得體，但神色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風塵僕僕。
她的出現，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很多人都認得這位來自海外、漂亮又厲害的女專家。
馬科長眼尖，立刻熱情地迎了上去：“林博士！哎呀，您怎麼來了？真是貴客臨門！快請進，一起慶祝慶祝！”
林安娜勉強笑了笑，目光越過馬科長，直接找到了窗邊的秦川。
她穿過人群，走到秦川面前。
“秦工，恭喜。”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不如以往清脆。
“謝謝。林博士這是……”秦川有些疑惑，專家組不是早就離開了嗎？
“我……個人有點事，路過基地，聽說你們今天慶功，就過來看看。”
林安娜解釋道，眼神有些閃爍，似乎不敢直視秦川的眼睛，“能……借一步說話嗎？”
秦川看著她略顯蒼白的臉和眼底的複雜情緒，點了點頭，和她一起走出了喧鬧的食堂。
室外冷風一吹，林安娜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她緊了緊風衣的領子，沉默地走了一段，直到離食堂足夠遠，才停下腳步。
“程世華……失蹤了。”她突然開口，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秦川瞳孔微縮：“失蹤？”
“就在專家組離開後第三天，他在廣州的辦事處人去樓空，聯絡不上。星華貿易的業務也基本停了。”
林安娜抬起頭，看著秦川，眼神裡充滿了困惑和後怕，“我……我有點害怕。他之前跟我說過一些話，現在想起來……感覺很不好的話。”
“他說了什麼？”
“他說……如果‘龍吟’專案不能以他們期望的方式繼續，那麼……‘涅盤’就會啟動。”林安娜的聲音帶著顫音，“我不懂什麼叫‘涅盤’，但他說這話時的眼神……很可怕。秦川，你要小心，我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涅盤？又是一個充滿暗示和危險的詞彙。
秦川立刻想到了“清理者”和那封來自廣州的電報。
程世華的失蹤，是金蟬脫殼，還是……他也成了被“清理”的物件？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秦川看著她，夜色中，她的臉顯得格外脆弱。
林安娜苦笑了一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捲髮：“我也不知道……或許是因為，我不想再自欺欺人了吧。我承認，一開始接近你，有程世華的因素，但……但我欣賞你的才華也是真的。現在，我只想離這些是非遠一點。”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我買了去美國的機票，明天就走。”
秦川沉默了片刻，說道：“保重。”
林安娜看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到一絲別的情緒，但最終只是失望地垂下了眼簾。
“你也保重，秦川。”她說完，轉身快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就像她突然出現一樣。
秦川站在原地，感受著口袋裡的電報和腦海中盤旋的“清理者”、“涅盤”、“老刀”這些詞彙。
慶功會的喜悅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山雨欲來的沉重感。
他抬頭望向南方，那是廣州和蘭州的方向。
他知道，他必須去一趟蘭州。無論那是陷阱還是線索，他都必須去面對。這場圍繞技術和國運的暗戰，已經不容他再安坐在實驗室裡了。
秦川以去蘭州協調一批關鍵進口軸承的名義，說服了馬科長，悄然離開了基地。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那封電報的事情，只對許曉芸含糊地說了句要去外地出差幾天。
經過漫長而顛簸的旅途，他按照電報指示，找到了蘭州站那座龐大而陳舊的東三庫。
在昏暗的倉庫辦公室裡，他報出單據號和“老刀”的名字。
負責登記的老頭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他很久，才慢吞吞地指向倉庫最深處一個陰暗的角落，沙啞地說：“那邊，第三排，墊木下面，自己去找。東西……有點沉。”
秦川的心提了起來，走向那片黑暗，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會是一箱致命的炸藥，還是揭開謎團的關鍵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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