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在初冬的原野上賓士，車輪撞擊鐵軌發出規律的哐當聲。硬臥車廂裡，秦川和林安娜相對而坐，中間的小桌板上放著兩杯熱氣騰騰的茶水。
所以江夜痕的父親也研究過光刻技術？秦川壓低聲音。
林安娜點頭，指尖在茶杯沿口輕輕划著：江明遠，六十年代歸國專家，主持過曙光一號光刻機專案。但因為技術路線選擇錯誤，專案失敗，他本人也因此……鬱鬱而終。
她抬眼看向秦川：你提出的雙工件臺方案，正是當年江明遠放棄的技術路線。現在你要用這個方案成功，等於是在打江夜痕的臉。
秦川沉默。他終於明白江夜痕對他的執念從何而來——這不只是技術之爭，更是心魔作祟。
你呢？秦川突然問，為什麼去上海？
林安娜的笑容變得苦澀：江夜痕已經不相信我了。留在東北，我可能會像王建軍一樣被。
列車員推著餐車經過，吆喝著賣盒飯。秦川買了兩份，遞給林安娜一盒。
謝謝。她接過飯盒，突然說，其實我母親是上海人。這次回去，算是……落葉歸根。
兩人默默吃著簡單的飯菜，各懷心事。
深夜車廂
秦川在晃動的車廂裡難以入眠。上鋪傳來林安娜均勻的呼吸聲，他輕輕起身，走到車廂連線處。
窗外是漆黑的夜，偶爾掠過幾點燈火。他想起臨行前許曉芸哭紅的眼睛，蘇然欲言又止的神情，還有顧建國那句早點回來。
也睡不著？林安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披著外套，睡眼惺忪。
在想事情。秦川讓出半個位置。
兩人並肩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飛逝的黑暗。
你知道嗎，林安娜輕聲說，我父親曾經也想造光刻機。但他等不到這一天了。
秦川轉頭看她。月光下，這個一向明媚張揚的女人，臉上竟帶著從未見過的脆弱。
所以他送你去學材料？
林安娜點頭，他說，沒有好材料，再好的設計都是空中樓閣。
她突然笑了：沒想到最後是我來幫你造光刻機。命運真是諷刺。
上海站
清晨的上海站人聲鼎沸。秦川剛走下火車，就看到一個舉著紅星廠接站牌子的年輕人。
秦工您好！我是光機所的小李，奉命來接您。
小李熱情地接過行李，領著他們走出車站。上海的街景與東北截然不同，梧桐樹雖然落葉，卻仍透著南方的婉約。
這位是……小李好奇地看向林安娜。
林安娜同志，材料專家。秦川介紹道，一起參加啟明計劃
他們坐上研究所派來的吉普車，穿過繁華的街道。林安娜望著窗外，眼神複雜。
變化真大。她喃喃道。
林同志以前來過上海？小李問。
我母親是上海人。林安娜收回目光，很多年沒回來了。
光機所招待所
招待所條件比紅星廠好很多，兩人各自安排了房間。秦川剛安頓好，就有人敲門。
門外站著個精神矍鑠的老者，戴著厚厚的眼鏡。
秦川同志？我是光機所的總工程師，陳繼先。
秦川連忙將老人請進房間。陳繼先迫不及待地開啟公文包，取出一疊圖紙。
你在報告中提到的雙工件臺方案，我們研究了很久，有幾個問題……
兩人立即投入技術討論。陳繼先是個典型的技術狂人，說到興奮時直接在地上鋪開圖紙，跪在地上指給秦川看。
……這裡，掩模臺和矽片臺同步運動的精度要求，以我們現在的技術根本達不到！
秦川拿起鉛筆，在圖紙上快速計算：如果採用差分干涉測量配合壓電陶瓷微動臺呢？
陳繼先瞪大眼睛：壓電陶瓷？那可是前沿技術！
我在西北時接觸過相關研究……秦川謹慎地選擇措辭，應該可以試試。
窗外天色漸暗，兩人卻渾然不覺。直到林安娜來敲門叫他們吃飯，才發現已經晚上七點。
小食堂
研究所的小食堂裡，陳繼先還在興奮地討論技術問題。
秦工，你這些想法太超前了！明天我就組織專題討論！
林安娜笑著給兩人盛飯：陳老，您讓秦工喘口氣，他才剛到上海。
哦對對對！陳繼先不好意思地笑了，看我這急性子。
吃飯時，秦川注意到食堂角落裡坐著幾個外國人。
那是ASML的技術顧問。陳繼先壓低聲音，部裡特批請來的。不過……他撇撇嘴，關鍵技術都捂著不說。
其中一個外國人也注意到秦川，端著盤子走過來。
陳，這位就是你們新請的專家？他用生硬的中文問，目光審視著秦川，看起來很年輕。
秦川平靜地與他握手：秦川。談不上專家，來學習的。
查理，ASML首席工程師。外國人挑眉，聽說你們想自己做光刻機？有夢想是好事。
話中的輕蔑讓陳繼先臉色難看，但秦川卻笑了：
謝謝。中國人有句老話，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我們正在邁出第一步。
查理聳聳肩走開了。林安娜在桌下輕輕碰了碰秦川的手，遞給他一個讚賞的眼神。
外灘夜話
晚飯後，林安娜提議去外灘走走。兩人沿著黃浦江畔漫步，對岸的浦東還是一片農田。
還記得這裡嗎？林安娜指著一處碼頭，我母親說，當年她就是從這裡離開上海的。
秦川看著她被江風吹亂的長髮，突然問：你為什麼要告訴我江夜痕的事？
林安娜沉默良久，江風裹挾著水汽撲面而來。
因為我累了。她輕聲說，累了當別人的棋子，累了活在謊言裡。也許……我只是想做個真正的科學家。
遠處傳來輪船的汽笛聲，悠長而寂寞。
秦川，你說我們真能造出光刻機嗎？
秦川望著對岸的黑暗，不僅要造出來，還要比他們的更好。
林安娜笑了，這次是發自內心的笑容：那我就陪你瘋這一次。
回到招待所，秦川在門口看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蘇然。她風塵僕僕，手裡拎著行李箱。聽說你們遇到麻煩了？她微笑著，眼神卻帶著擔憂，我申請了常駐上海，負責啟明計劃的跟蹤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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