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宋知畫正在沈府。 竇氏的身體已然康復，氣色紅潤，拉著她的手說了許多感激的話。沈倪又纏著她說了好一會兒閒話，直到宋知畫看時辰不早，惦記著去繡坊接母親，這才告辭離開。
到了繡坊，見蘇氏正與相熟的女管事芸姨說話，兩人臉上都帶著笑意。宋知畫上前打招呼：“芸姨，娘，在聊什麼這麼開心？”
蘇氏手裡拿著一個巴掌大小、用普通棉布縫製的布娃娃，遞給她看，笑道：“芸姨說，這種小布娃娃在雲州和京城賣得極好，就這般大小的，一個便能賣上一兩銀子呢！說是富貴人家的小姐公子都喜歡。”
宋知畫接過那娃娃，觸手是粗糙的布料，娃娃面容簡單，甚至有些呆板，在她這個見慣了現代精美毛絨玩具的人看來，實在談不上可愛，甚至有點……簡陋。她忽然想起今日送給沈鈺的那兩隻活蹦亂跳的小兔子，心中靈光一閃——如果把布娃娃做成小動物的形狀，毛茸茸、憨態可掬，豈不是比這呆板的人形娃娃可愛多了？
“芸姨，”宋知畫拿起娃娃，試探著問，“若是把這娃娃，做成小兔子、小貓咪的模樣，用些柔軟暖和的皮毛邊角料或者絨布來做，會不會更招人喜歡？”
芸姨聞言，眼睛一亮，拍手道：“哎呦！畫兒姑娘這想法妙啊！動物樣子的布偶？定然新奇有趣！姑娘若是能做出來，樣品給我瞧瞧，我覺得行的話，一定能幫你帶到雲州去售賣，保準比這人形娃娃更搶手！”
蘇氏也覺得女兒這主意極好，母女倆當即在繡坊配了些柔軟的各色布料、絲線和一些鞣製好的柔軟兔皮、羊皮邊角料。宋知畫心中已經有了長耳兔玩偶的雛形，準備回家就著手嘗試。
母女倆滿懷對新營生的期待，抱著材料往家走，卻全然不知，此刻集市上，陳婆子正面臨著怎樣的尷尬與憤怒。
集市上依舊人來人往，喧鬧聲不絕於耳，空氣中混雜著各種食物、牲畜和人潮的氣味。然而，陳婆子的小攤前，氣氛卻降到了冰點。
她看著趙氏和陳佳慧那明目張膽將銅錢納入私囊的行徑，只覺得一股濁氣堵在胸口，悶得發疼。她不再言語，默默地將那個裝錢的木盒子緊緊抱在懷裡，退到板車旁的角落，頹然坐下，閉上了眼睛，彷彿這樣就能隔絕眼前這令人心寒的一幕。她知道，今日這食材賣完，錢也基本落不到她手裡了，這母女倆，甚至可能還會打她這木盒裡先前收入的主意。
不知過了多久，桶裡的豬下水終於見了底。趙氏用油膩的抹布擦了擦手，臉上堆著假笑，拉著陳佳慧走到陳婆子面前，邀功似的說道：“娘，您看，今日多虧了我們娘倆幫忙，這才賣得這麼快！您也能早些收攤歇著了。”
陳婆子緩緩睜開眼，強壓著心頭的怒火和失望，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大力家的……娘知道，你們家日子艱難，地裡收成不好。你們要是真想學這做買賣的手藝，娘……娘可以教你們，讓你們自家也多條活路。可你們……你們這直接把錢都揣自己兜裡，讓老婆子我這本錢都回不來，這生意……還怎麼做下去？”
趙氏一聽，非但沒有絲毫愧疚，反而把臉一揚，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娘！您這話說的可就偏心了！之前您賺的那些錢，不都填補給蘇氏和那個野種了嗎？她們可曾出來幫您搭把手？佳慧才是您的親孫女！我們娘倆今天在這忙前忙後，累得腰痠背痛，收幾個辛苦錢怎麼了？要我說，就是全拿了也是應該的！總好過白白便宜了外人！”
“你……你……！”陳婆子被她這番顛倒黑白、強詞奪理的話氣得渾身發抖，枯瘦的手指指著趙氏，胸口劇烈起伏，眼前一陣發黑，眩暈感襲來，後面的話竟噎在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佳慧站在趙氏身後，低著頭，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自始至終沒敢吭聲。
趙氏見陳婆子氣得說不出話，非但不住口，反而更加得意，揚著下巴道：“娘，您也彆氣了，明日我們還來幫您！我們可不像那對黑心肝的母女，光拿錢不幹活！我們可是實打實出了力的！” 說完，她拉著陳佳慧，轉身就走，彷彿打了勝仗一般。
陳佳慧被母親拽著，踉蹌地跟在後面，走出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只見祖母孤零零地坐在板車旁，一隻手死死捂著胸口，臉色灰敗，整個人無力地靠在車輪上，大口喘著氣。她心裡一慌，追上趙氏，怯怯地低聲道：“娘……咱……咱是不是把奶氣得太狠了？我看奶剛才樣子很不好，不會……不會出什麼事吧？”
趙氏不耐煩地甩開她的手，啐了一口：“呸！她能有什麼事？裝樣子罷了！你個不爭氣的東西，你奶賺的銀子都快被那野種掏空了，你不覺得委屈，還反過來關心她？趕緊跟我回家！”
趙氏母女的身影消失在集市的人流中。陳婆子獨自坐在那裡，只覺得天旋地轉，胸口那團悶氣越來越重，像一塊巨石壓得她無法呼吸。她想喊人，卻發不出聲音，想站起來，半邊身子卻一陣麻木，使不上力氣。眼前最後的光亮被黑暗吞噬，她身子一軟，從凳子上滑落，暈倒在了冰冷的板車旁邊。
“哎呀！陳大娘！您怎麼了？” 旁邊肉攤的老闆正準備收攤，瞥見這邊情形不對，趕緊跑過來，一看陳婆子倒地昏迷，臉色青紫，嚇了一跳，“快！快來人搭把手！送濟世堂！”
好在發現得及時，肉攤老闆和幾個熱心攤販七手八腳地將陳婆子抬到了不遠處的濟世堂。
白大夫見狀，立刻上前診脈，又看了看她的瞳孔和麵色，眉頭緊鎖：“急怒攻心，痰迷心竅，這是中了風邪（古代對中風的稱呼）！” 他不敢怠慢，連忙取出幾味通竅醒神、平肝熄風的急救丸藥，用溫水化開，小心撬開陳婆子的牙關灌了下去。又讓藥童速去煎煮活血化瘀、疏通經絡的湯藥。
一番緊急救治，陳婆子喉嚨裡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悠悠轉醒，但半邊身子卻麻木不聽使喚，嘴角也歪向了一邊，想說話卻只能發出含糊的“啊啊”聲。
白大夫松了口氣：“命是撿回來了，但風邪入絡，這半身不遂（偏癱）和口眼喎斜（面癱）之症，怕是……需要長時間調理了。” 他立刻吩咐機靈的小藥童：“快去陳家村，尋宋姑娘和她母親過來！就說她祖母在濟世堂，情況危急！”
小藥童領命，一路飛奔而去。喘吁吁地衝到山腳木屋，帶來的訊息如同晴天霹靂。宋知畫和蘇氏臉色驟變，什麼都顧不上，立刻鎖了門，在村口僱了輛牛車，心急如焚地趕往鎮上。
藥堂裡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陳婆子躺在簡易的床鋪上，半邊身子僵硬，嘴角歪斜，看到孫女和兒媳，渾濁的眼淚立刻湧了出來，喉嚨裡發出“啊啊”的焦急聲響，卻說不出一個字。
“奶！您別急，別怕，我們來了！”宋知畫撲到床邊，緊緊握住陳婆子那隻尚能活動的右手，觸手一片冰涼。她強壓下心中的驚怒與酸楚，聲音儘可能放得平穩，“白大夫說了，您這是急火攻心，中了風邪，需要慢慢調理。家裡現在不愁吃穿，您千萬別為銀錢的事著急上火，萬事有我和娘呢！您現在最要緊的，就是放寬心，好好養著，身體一定能慢慢好起來！”
蘇氏也紅著眼圈，用溫熱的帕子輕輕擦拭著婆婆臉上的淚痕，聲音哽咽卻堅定：“娘，您放心，畫兒醫術好，一定能治好您。您就安心養病，什麼都別想。”
宋知畫立刻取出銀針，在陳婆子頭面、手臂和腿部的相關穴位行針，以疏通經絡，緩解麻木。她的手法穩定而精準，陳婆子僵硬的身體似乎微微鬆弛了一些。施針過後，蘇氏小心地扶起婆婆，一點點喂她喝了些溫熱的米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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