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麗人衣鋪幫襯了三日,宋知畫與母親葉婉雲已大致摸清了客流情形。她們發覺,那些樣式時新、料子講究的衣裙,頗得城中富家千金的眼緣,反倒是尋常價位的布衫在此處少人問津。
為照料眾人起居,宋知畫又往牙行去,花了十兩銀子買下兩個瞧著憨厚本分的中年婦人,立下死契,專司灶上炊事與灑掃雜活。她盤下的舊酒樓也已修葺一新,懸上了婉雲繡坊的匾額。樓下設敞闊庫房,堆疊著棉布、綵線並填塞用的棉花;樓上窗明几淨,擺開數十張新打的繡案,充作女工製衣之所;後院那幾間廂房,正好改作寢居與灶房。
繡坊新招的五十餘名女工讓葉婉雲看著既欣慰又有些不安,她拉著女兒的手,低聲道:畫兒,這攤子是否鋪得太大了些?娘這心裡總是不踏實,像踩著棉花。
宋知畫挽住母親的胳膊,能感受到她手心的微涼與輕顫。她語氣沉穩,帶著讓人心安的力量:娘,您寬心。如今工錢不算貴,咱們的衣裳薄利尚可支撐。女兒想著,先在雲州城站穩腳跟,日後或可在鄰近州縣也設下分鋪。這一步,總要邁出去的。
見她目光堅定,胸有成竹,葉婉雲便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將擔憂壓回心底。餘大寶將陳家村工坊裡得力的王嬸調來雲州繡坊擔任管事,月錢開到了十兩。另有幾個針線出眾的婦人也願意來州城做工,宋知畫皆給她們添了工錢。
臨離開雲州前,宋知畫將麗人衣鋪的所有人召集到後院。
鋪子裡的事,無論大小,尤其是每日售出何種款式、銀錢出入多少,一概不許對外人言,便是至親也不可透露。她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緩緩掃過眾人,做得好,月底自有賞錢;若有誰口風不緊,或動了不該動的心思,她頓了頓,聲音不高卻清晰得敲在每個人心上,發賣出雲州,絕不輕饒。
說罷,她拿出備好的銀錢:這幾日大家辛苦了。 她給春、夏、秋、冬四個丫頭每人包了一兩銀子。餘大寶、宋暖、陳大力、陳寶康則每人得了二兩。新來的兩個雜役婦人各得了三百文錢。
陳寶康捏著那二兩沉甸甸的銀子,只覺得掌心滾燙,喉頭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他在書局辛苦抄書一日,也不過換來十幾個銅錢。他上前一步,對著宋知畫深深一揖,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與哽咽:畫兒妹妹……東家!我陳寶康在此立誓,定當用心學,努力做,絕不辜負你的信任和這番厚待!
宋知畫見他眼中有悔過之色,態度也算誠懇,微微頷首:望你記住今日之言。
一旁的陳大力搓著手,臉上帶著幾分難以啟齒的窘迫,欲言又止。陳婆子看不過去,嘆了口氣,替兒子開口:畫兒,是你堂姐佳慧……她就要出嫁了,許的是鎮上的趙員外家。你二叔……他想回去看著閨女出門子。
宋知畫對陳佳慧無甚好感,但女子出嫁是常理,只是不解二叔為何這般難以啟齒。
陳婆子見她神色,補充道,聲音壓低了些:那趙員外家的小兒子……聽說這裡,她指了指太陽穴,不太靈光。
宋知畫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雖不喜陳佳慧,卻也不想插手二房的家事,尤其還是這等婚姻之事。她看向陳大力,語氣平淡:既然佳慧姐要出嫁,二叔回去一趟也是應當。日後田裡活計不忙時,二叔可跟著大寶哥學學趕車。家中日後或許還需添置馬車,往來接送貨物、人員,正缺可靠的人手。
陳大力聞言,如蒙大赦,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連連點頭:誒!好!畫兒,二叔一定好好學,絕不誤事! 陳婆子也在一旁殷切叮囑兒子和孫子:你們爺倆可要爭氣,好好幹,別辜負了畫兒的一片心!
如此,將麗人衣鋪與婉雲繡坊諸事安排妥當後,宋知畫與母親、陳婆子,由余大寶趕車,陳大力跟隨,一行人返回了陳家村。
馬車剛駛近村口,宋知畫便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立在路旁的大樹下,身姿挺拔如松,正是燕博文的侍衛長風。
見到馬車,長風快步迎上,對著掀開車簾的宋知畫抱拳一禮,聲音沉穩:宋姑娘,您可回來了。世子命屬下護送王妃與郡主前來,昨日便已抵達,在鎮上客棧等候了一日。
宋知畫心下明瞭,點頭道:有勞長風侍衛。寒舍簡陋,但四合院尚有空房,可安置王府隨行之人。
如此甚好,屬下這便去接王妃與郡主。長風再次行禮,轉身利落地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宋知畫等人先回到家中,剛將隨身物品歸置妥當,院外便傳來了馬蹄聲和車輪碾過土路的沉悶聲響。她與葉婉雲、陳婆子忙迎了出去。
只見兩輛看似樸素實則用料講究的馬車停在院外,長風與幾名眼神銳利、行動無聲的護衛肅立一旁。兩名衣著體面、神色恭謹的嬤嬤先下了車,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位中年美婦下車。那婦人穿著一身素雅的深青色襦裙,未戴過多首飾,僅鬢邊一支玉簪,臉色有些蒼白,眉宇間籠罩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鬱色與倦怠,正是安親王正妃顧氏。
緊接著,另一名丫鬟扶著一個身形纖細的少女也下了車。少女約莫十三四歲年紀,容貌秀美,卻同樣面色欠佳,嘴唇顏色偏淡,下車時微微喘息了一下,用手輕輕按了按胸口,似是有些不適,這便是永嘉郡主燕靜姝。
葉婉雲見狀,下意識便要拉著女兒行禮,卻被顧王妃微微抬手阻止了。她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久居人上的疏離與此刻刻意放低的姿態:夫人、姑娘不必多禮。妾身此番前來,只為求醫,不便以身份擾民,只當是尋常投親訪友便好。
葉婉雲依言直起身,目光落在顧王妃臉上時,卻猛地怔住了!她定定地看著那張雖染病容卻依舊能看出昔日風華的臉龐,腦海中塵封的記憶瞬間被掀開!而顧王妃在看清葉婉雲面容的剎那,扶著嬤嬤的手也不自覺地收緊,眼中同樣閃過一絲極度的震驚與難以置信,只是她涵養極好,迅速垂下眼簾,將那驚濤駭浪般的情緒強行壓了下去,唯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洩露了內心的不平靜。
宋知畫敏銳地察覺到了母親與這位王妃之間不尋常的氣氛,但她此刻無暇深究,側身讓開道路,語氣恭敬而不失分寸:夫人,郡主,舟車勞頓,還請先進屋歇息。寒舍簡陋,望勿見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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