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宋知畫陪著母親葉婉雲前往宋老太太所居的“松鶴堂”請安。
屋內炭火暖融，帶著淡淡的檀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二房媳婦孫氏、三房媳婦黃氏早已到了，正陪著老太太說話。
見她們進來，皆起身相迎，孫氏笑著喚道：“大嫂來了。”語氣中帶著顯而易見的親近。黃氏也溫和地點頭致意，目光落在葉婉雲身上，帶著幾分期待。
她們都還記得，當年宋家未曾遭難時，府中中饋便是由這位長嫂執掌，那時府中上下井井有條，用度公平，妯娌之間也相處得極為融洽。反觀這半年來……
葉蘭婷今日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穿著一身簇新的玫紅色纏枝蓮紋錦緞襖裙，頭上珠翠環繞，在一眾穿著素雅的女眷中顯得格外扎眼。她身邊竟站著兩個面容嚴肅的嬤嬤並三個低眉順眼的丫鬟，排場不小。
見葉婉雲母女進來，她臉上立刻堆起親熱的笑容，上前一步，聲音甜膩：“姑母和妹妹來了，昨夜休息得可好？這侯府比不得鄉下寬敞，若有哪裡不習慣，定要同侄女說。”
她話音未落，周嬤嬤打起簾子，端著一碗濃黑藥湯進來。這位年過五旬的老僕鬢髮花白，是宋老夫人最信重的人。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卻未多言，只恭敬地將藥碗遞給宋老夫人：“老夫人，該用藥了。” 周嬤嬤心中亦是不平，她是府中老人，見識過葉婉雲當年管家時的清明公正，對比眼下葉蘭婷的做派，實在是雲泥之別。
宋老夫人接過藥碗，眉頭因苦澀的藥味而微微皺著，目光掃過葉蘭婷那過於龐大的僕從隊伍，又落在她明豔卻難掩驕矜的臉上，眼底閃過一絲不悅。她慢慢飲盡湯藥，將空碗遞給周嬤嬤，用帕子拭了拭嘴角，這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既然人都到齊了，有件事我便說了。”她目光落在葉婉雲身上，帶著明顯的倚重與追憶，“婉雲既已回來，她是瑾年的原配發妻，昀兒和畫兒的生母。當年在宋府，中饋便由她掌管，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從未出過紕漏，與妯娌相處也極為和睦。於情於理，這府裡的中饋，日後仍交由婉雲掌管。”
此言一出，葉蘭婷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指甲猛地掐進了掌心。她強扯出一絲笑，語氣卻帶著不甘：“母親……這……侄女雖年輕，接手府中事務不足半年，卻也兢兢業業，未曾出過大錯。如今姑母剛回府，舟車勞頓，正該好生休養，何必急著操勞？再者……侄女與姑母同為平妻，這中饋之事……”
宋老夫人不等她說完，便淡淡打斷，語氣加重：“婉雲是昀兒和畫兒的母親，是瑾年明媒正娶、拜過宗祠的原配！她管家，名正言順，更有舊例可循！你年紀輕，許多事不懂，我們宋家不比那些奢靡無度的人家，陛下賜建這侯府是恩典，但瑾年的俸祿有限，一大家子人要養活，經不起揮霍。”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葉蘭婷身上價值不菲的衣飾，又掃過孫氏和黃氏身上半舊的衣衫，聲音沉了下來：
“我們宋家流放歸來，深知物力維艱，各房用度皆應從簡。可這半年來，有些人自己房裡奴僕成群，每日穿金戴銀，一頓燕窩便要幾兩銀子，而二房、三房的孩子們想置辦身像樣的新衣卻要被卡得死死的！大家念在宋家平反，葉家也確實出了力，許多事忍在心裡沒有拿到檯面上來說，但絕非毫無知覺！往後，一切用度規矩，都按婉雲定的章程來，力求公允節儉！”
這番話可謂擲地有聲，直接將葉蘭婷掌家不公、鋪張浪費的行徑點破。孫氏和黃氏聞言，雖未說話，但緊繃的肩頸明顯鬆弛下來，眼中流露出快意與期待。她們對葉蘭婷早已心生不滿，如今長嫂歸來，終於能撥亂反正了！
葉蘭婷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羞憤難當，卻不敢頂撞婆母。周嬤嬤已捧著一個紫檀木托盤過來，上面放著象徵管家權力的對牌和鑰匙。葉蘭婷死死盯著那對牌，幾乎要將嘴唇咬破，才在宋老夫人迫人的目光下，不情不願地交出了對牌。
葉婉雲接過對牌，觸手是熟悉的溫潤之感，心中亦是感慨萬千。她並未多看面色鐵青的葉蘭婷一眼，只對宋老夫人，也對著在場的妯娌，沉穩而清晰地說道：“母親放心，二位弟妹也請放心。兒媳定當盡心竭力，恪守公平節儉之道，管好家中事務，絕不辜負母親信任，亦不讓家人寒心。”
這一句“不讓家人寒心”，更是說到了孫氏與黃氏的心坎裡，兩人看向葉婉雲的目光愈發溫和信賴。
請安散去後，葉蘭婷回到自己院中，氣得摔碎了一套新得的官窯茶具。她心腹張嬤嬤低聲勸道：“夫人息怒，來日方長……”
“來日方長？中饋都被奪了，我還拿什麼跟她鬥！”葉蘭婷眼中滿是怨毒，“去，告訴廚房的王婆子，給她點顏色看看！我看她這個侯夫人，能當得多順心！”
果然，午膳時分，問題便來了。
大廚房送來的飯菜，明顯透著敷衍。葉婉雲和宋知畫桌上的四菜一湯，看似齊全，卻都是些尋常菜色，那湯更是清湯寡水，不見半點油星。連米飯都顯得有些夾生。
負責佈菜的小丫鬟戰戰兢兢地說：“夫人，廚房說……說今日採買的新鮮食材不足，只能先將就些……”
葉婉雲尚未說話，宋知畫已放下筷子，淡淡道：“食材不足？祖母和二嬸、三房那邊的膳食也是如此嗎？”
小丫鬟頭垂得更低：“老夫人和……和其他房裡的，都是按份例準備的……”
葉婉雲心中明瞭，這是葉蘭婷在給她下馬威。她並未動怒，只平靜地對身旁剛撥給她使喚的一個小丫頭道：“去，請廚房管事的王婆子過來一趟。”
不多時，一個穿著體面、眼神精明的胖婆子跟著小丫頭來了，面上帶著幾分倨傲，草草行了個禮：“夫人喚老奴有何吩咐？可是膳食不合口味？實在是今日採買……”
“王媽媽，”葉婉雲打斷她，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威儀，“我且問你，侯府每日採買食材，可有定例？銀錢幾何？由誰經手？”
王婆子一愣，沒料到葉婉雲不問飯菜，直接問起賬目，支吾道：“這……自是有的，以往都是……都是葉夫人定下的章程……”
“以往是以往。”葉婉雲目光平靜地看著她，“從今日起，中饋由我掌管。你即刻將廚房近半年的採買賬冊，連同所有僕役的名冊、職責分派，一併送到我院中。今日午膳怠慢之事，我可以不計較，但若賬目不清，或是日後再生出今日這般‘食材不足’的事端，”她語氣微冷，“侯府雖仁厚，卻也容不下憊懶欺主的下人。”
王婆子被她看得心裡發毛，那“葉夫人”三個字更是刺心，知道這位新接手中饋的原配夫人不是個好糊弄的，額上冒出汗來，連聲應道：“是是是，老奴明白，老奴這就去取賬冊！”
打發走王婆子，葉婉雲對女兒無奈一笑：“這才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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