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安親王府東院。
宋知畫端坐於紫檀木大案之後,案上堆疊著高高低低的賬冊,如同小山。青黛與采薇侍立兩側,協助翻閱整理。燕博文給予的私產契書已被她妥善收好,如今擺在面前的,是更為龐雜的王府公中賬目。
她正式接手王府中饋已有三日。顧王妃將對牌鑰匙移交時,只溫和叮囑了一句“若有難處,隨時來問”,便放手不再過問,信任之意明顯。然而,這信任背後,是沉甸甸的擔子和無數雙或明或暗的眼睛。
宋知畫隨手拿起一本記錄日常採買的賬冊,指尖劃過光潔的紙面,目光沉靜地逐行掃過。初看條目清晰,米麵糧油、時蔬鮮果、布帛針線,似乎並無不妥。但看得細了,那數字便透出蹊蹺來。
“青黛,”她聲音平和,聽不出情緒,“去取去年同時期的採買賬來。”
“是,世子妃。”青黛應聲,很快從另一摞賬冊中找出相應簿子。
兩相對照,宋知畫的指尖在其中幾項上輕輕點了點:“今春的時蔬價格,竟比去歲同期高出三成有餘。今歲風調雨順,並無災荒,這價格,漲得有些蹊蹺。”
采薇湊近看了看,低聲道:“世子妃,或許是市價波動……”
“波動也應有跡可循。”宋知畫打斷她,又拿起另一本記錄器皿修繕的賬冊,“這隻官窯青花瓷瓶,上月報損,記錄是‘不慎碰碎,碎片已棄’。價值八十兩的物件,碎了便碎了,連個碎片核驗都無?”
她接連又指出幾處:庫房記錄的錦緞數目與領取數目對不上缺口;外院一項修繕工程,用料工錢遠超市價;幾個田莊上交的收益,連續兩年都有小幅下滑,理由皆是“年景不佳”。
問題零零總總,看似都是小疏漏,但積少成多,便是觸目驚心的虧空。且這些賬目做得頗為圓滑,若非極細心且通曉庶務之人,極易被糊弄過去。
“去請內府管採買的張管事,還有庫房的李管事過來。”宋知畫合上賬冊,語氣依舊平淡。
不多時,兩位管事一前一後進來。張管事身材微胖,面團團一張臉,未語先帶三分笑。李管事則乾瘦精明,一雙眼睛滴溜溜轉著。
“給世子妃請安。”兩人行禮。
宋知畫讓他們起身,直接將那本採買賬冊推了過去,點到那幾項價格異常之處:“張管事,這幾樣時蔬的價格,比去歲同期高出不少,是何緣故?”
張管事臉上笑容不變,躬身道:“回世子妃的話,今年雖說年景不錯,但城外幾個大的菜圃遭了蟲害,供應少了,價格自然就上去了。這些都是有市無價的東西,一天一個行情,小的也是按市價採購,斷不敢虛報。”他說得滴水不漏,彷彿合情合理。
宋知畫目光轉向李管事:“李管事,庫房那件官窯青花瓶,報損時為何不留存碎片核驗?王府規矩,貴重器物損毀,需留存證據,以便稽核。這規矩,可是改了?”
李管事面色不變,只道:“世子妃明鑑,當時那瓶子碎得厲害,下人們打掃時不小心,連同其他雜物一併清理了。是小的疏忽,下次一定注意。”他將責任推給下人,自己只擔個“疏忽”之名。
宋知畫靜靜聽著,並不動怒,也不立刻駁斥。她端起手邊的溫茶,輕輕呷了一口,茶水溫潤,卻壓不下心頭那絲冷意。這兩人一唱一和,推諉責任,顯然是慣瞭如此應對。
阻力不在明處,而在這些看似恭敬、實則綿裡藏針的應對裡,在這些積年形成的、盤根錯節的慣例中。
“原來如此。”她放下茶杯,聲音依舊平穩,“既然二位管事都說是市價波動、下人疏忽,那便暫且記下。只是往後採買,需附上當日市行交易的憑據,以便核對。庫房器物損毀,無論價值大小,碎片必須留存,由我過目後方可處理。這是新立的規矩,可記清楚了?”
張、李二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不以為然,但面上依舊恭敬:“是,謹遵世子妃吩咐。”
“下去吧。”宋知畫揮揮手。
兩人退下後,采薇忍不住低聲道:“世子妃,他們分明是搪塞……”
“我知道。”宋知畫淡淡道,“初來乍到,他們欺我年輕,又自持是府中老人,背後或許還有人撐腰,自然不會輕易服軟。查賬易,清賬難,理順人事,更難。”
她重新翻開賬冊,目光落在那些模糊的墨跡和看似合理的數字上,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這王府的水,比想象中更深。吳側妃雖已倒臺,但她多年經營留下的暗樁和積弊,豈是一朝一夕能清除的?還有那些等著看她笑話的……
“去將王府所有管事的名冊,以及近五年的賬目概要,全部調來。”宋知畫吩咐道,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既然要查,就查個底朝天。阻力越大,越說明這膿包,非挑不可。”
青黛和采薇精神一振,齊聲應道:“是!”
窗外蟬聲聒噪,更襯得室內一片寂靜。宋知畫埋首於浩瀚賬海之中,神情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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