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傳到安親王府時，宋知畫正看著乳母給懷瑾和知玥喂輔食。聞聽宣召，她神色未變，只平靜起身。
燕博文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重，眼底是深沉的擔憂：“宮中情形複雜，諸方勢力耳目眾多，一切小心。”
“我明白。”宋知畫反手輕輕回握了他一下，“我會謹慎。”
她換上世子妃品級的常服，只帶了最基礎的藥箱，由內侍引著，一路沉默地行至乾清宮。宮門深重，每一步都彷彿踏在無形的漩渦之上。
寢殿內，藥氣燻人。龍榻上的瑞起帝面色灰敗，呼吸微弱。周兆岐等人侍立一旁，神色凝重，見宋知畫進來，目光復雜，卻並未阻攔。
宋知畫先行了禮，然後上前。她並未急於號脈，而是先仔細觀察皇帝的面色、眼瞼、口唇，甚至湊近些，極輕地嗅了嗅皇帝撥出的氣息。除了濃重的藥味，似乎……有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甜腥氣，異於尋常病患。
她伸出三指，輕輕搭在皇帝腕間。指尖傳來的脈象沉滯弦緊，確似中風痰厥之兆。但她凝神細品，眉頭漸漸蹙起。這脈象底下，似乎還潛藏著另一股力量，一種陰寒的、緩慢侵蝕生機的澀滯之感，與中風導致的淤堵並不完全相同。
她換了另一隻手診脈，感受依舊。
“世子妃，陛下脈象如何？”周兆岐忍不住出聲詢問，帶著幾分審視。
宋知畫收回手，面色平靜：“陛下脈象沉滯，邪阻經絡，確是中風危候。”她話鋒微轉，看向周兆岐，“只是，我觀陛下眼底血絲分佈，與唇色暗沉之狀，似乎……又與尋常中風略有不同。周院判，近日陛下日常進服的湯藥，藥方可否借我一觀？”
周兆岐雖心下不以為然，還是示意醫正將藥方取來。
宋知畫仔細看著藥方，皆是活血化瘀、通竅醒神的常見藥材，配伍嚴謹，並無問題。她指尖劃過藥方上的幾味藥名，沉吟道：“院判大人用藥精當。只是……我有一疑問，陛下病發前，可曾長期服用過某些……安神或滋補之物？”
周兆岐一愣，與其他太醫對視一眼，搖了搖頭：“陛下近年來勤於政務，偶有失眠，也只讓太醫院配製些尋常安神香，並未長期服用特定湯藥。”
宋知畫心下疑竇更深。那脈象中的陰寒澀滯，絕非一日之功。她再次靠近龍榻，這一次，她注意到皇帝枕畔放置的一個明黃錦囊，裡面似是裝著安神香料。她不動聲色地輕輕嗅了嗅，除了檀香、沉香等常見氣味，那絲極淡的甜腥似乎更明顯了些。
一個驚人的念頭在她心中浮現。
夜深人靜，坤寧宮內只燃著幾盞宮燈，將三人的身影投在靜謐的殿壁上。
宋知畫屏退左右，只留下皇后與匆匆趕來的燕博文。她屈膝一禮，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驚心：“皇后娘娘，世子，陛下之疾，並非單純中風。”
皇后握著茶盞的手一緊，骨節泛白。燕博文眼神驟凜，上前一步：“畫兒，你確定？”
“臣婦反覆查驗陛下脈象，並暗中檢查了陛下近日所用的安神香囊。”宋知畫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凝重，“陛下是中了毒。一種名為‘纏絲蘿’的慢性奇毒，源自南疆，無色無味，混入薰香或飲食中長期服用，會逐漸侵蝕經脈，損傷神智，最終症狀與中風無異，但兇險更甚。”
皇后倒吸一口涼氣，聲音發顫：“毒……何人如此大膽？！”
“此事千系重大，下毒之人既能將手伸到陛下身邊，必定勢力盤根錯節，宮中耳目眾多。”燕博文迅速冷靜下來，沉聲道，“畫兒，此事絕不能聲張，否則打草驚蛇，陛下更危。”
宋知畫點頭：“臣婦明白。當下首要，是儘快為陛下解毒。但若直接使用解藥，必會引那下毒之人警覺，恐狗急跳牆。”她從袖中取出一張早已寫好的藥方，“這是臣婦擬定的方子，明面上是活血通絡、治療中風的藥劑，但其中幾味藥的劑量與配伍稍作調整，加入瞭解毒所需的‘青蒿汁’、‘七葉蓮心’，可暗中化解‘纏絲蘿’之毒。請娘娘設法，確保此藥由絕對可靠之人煎制，親自送入陛下口中。”
皇后接過藥方，指尖微顫，卻用力攥緊：“好，本宮親自盯著。”
次日，宋知畫再次入宮“診脈”。當著幾位太醫和守候在外的皇子重臣的面，她神色憂慮地對皇后及首輔道：“陛下邪阻心脈，元氣耗損甚巨，尋常湯藥恐難速效。臣婦有一自制藥丸，名為‘護心丹’，乃是以百年老參混合數味珍稀藥材煉製，能暫時護住心脈，提振元氣，或可為後續治療爭取時日。”
她取出一個精緻的白玉小瓶，倒出一粒龍眼大小、色澤硃紅的藥丸，異香撲鼻。這並非她信口開河，確是她在北境時，為防燕博文重傷不治，參照古方苦心研製，僅得三粒，用料極為珍貴，確有吊命奇效。
周兆岐忍不住開口：“世子妃，陛下萬金之軀，此藥未經太醫院……”
“周院判，”宋知畫打斷他，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陛下病情危急，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藥。此藥我曾用於北境重傷將士，確有奇效。若因拘泥常理，延誤陛下病情，你我誰能擔待？”
首輔沉吟片刻，看向皇后。皇后微微頷首。
“既如此，便請世子妃用藥。”首輔最終拍板。
宋知畫親自將“護心丹”以溫水化開，一點點喂入皇帝口中。藥汁順著喉管滑下，帶著一股濃郁的參味和奇異的草木清香。
殿內眾人皆屏息凝神。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一直昏迷不醒、呼吸微弱的瑞起帝，喉嚨裡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咕嚕聲，灰敗的臉色似乎迴轉了一絲微不可查的血色，雖然仍未清醒，但那沉重的呼吸聲，似乎順暢了些許。
“陛下！”皇后驚喜低呼。
周兆岐等人連忙上前診脈，臉上皆露出驚異之色。
“脈象……似乎比之前稍有力了些！”一位太醫難以置信地低語。
燕博文站在人群后方，看著宋知畫沉靜的側臉，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他知道，這“護心丹”爭取到的時間，以及那暗中進行的解毒，是他們在這場宮廷暗戰中，搶得的唯一先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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