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清晨，宋知畫照例入宮請脈。踏入乾清宮內室，一絲極細微的異樣氣息便鑽入鼻腔。
皇帝精神尚可，靠在榻上翻閱幾本奏摺。新換的薰香爐置於案几，青銅材質，雕著瑞獸紋樣，嫋嫋吐著安神香。
“陛下今日感覺如何？”宋知畫一邊診脈，一邊例行詢問。
“尚可，”皇帝放下奏摺，揉了揉眉心，“只是夜間仍有些心悸，睡得不安穩。”
宋知畫目光不經意掃過那香爐。爐體嶄新，在晨光下泛著過於明亮的金屬光澤。她鼻翼微動，除了熟悉的檀沉香氣，那新銅燒灼後特有的、帶著些許腥氣的金屬味道之下，似乎還混雜著一絲極淡的、類似鐵鏽與苦杏仁混合的怪異氣味。
這味道……不對勁。
她不動聲色地收回手，緩步走到案几旁，假意欣賞那香爐：“這爐子樣式古樸，倒是別緻。是新制的？”
一旁侍立的大太監劉瑾笑著上前：“回世子妃，這是內務府新呈上來的，說是用上好的青銅所鑄，安神靜氣。”
宋知畫伸出手指，似要觸控爐身，卻在離寸許距離停下，指尖能感受到爐壁散發出的、不同於尋常香爐的微弱熱力。她收回手，語氣平常：“確是精巧。只是這新銅之氣未散，混合香料，恐有些衝撞。陛下如今龍體初愈，氣息宜緩宜和，用舊爐溫養更為妥當。”
皇帝抬眼看了看那香爐，又看向宋知畫沉靜的臉，目光微凝：“既如此，換回舊爐便是。”
劉瑾臉上笑容一僵，隨即躬身：“是，奴才這就去辦。”
宋知畫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那怪異氣味她雖不能立刻辨明，但絕非尋常銅爐該有。這新爐，恐怕不止是“新”那麼簡單。
當夜，安親王府書房。
“新換的薰香爐？”燕博文聽完宋知畫的描述，眼神驟然銳利，“你懷疑爐子本身有問題？”
宋知畫點頭：“那金屬氣味之下隱藏的異味，絕非天然。我懷疑爐體在鑄造時摻入了別的東西，遇熱便會緩慢釋放，與‘纏絲蘿’形成呼應，加劇毒性。”
燕博文立刻起身：“劉瑾經手的內務府……夜一！”
黑影悄無聲息出現。
“去查，那香爐是內務府找哪家工坊打造的，工匠是誰，所有經手之人，一個不漏。”
不過一日，夜一回稟。
“爺，查到了。香爐出自京郊‘永盛銅坊’，是內務府常年合作的皇商之一。但蹊蹺的是，這批次香爐的銅料並非官礦所出，而是來自一批不明來源的私銅。更巧的是，”夜一聲音壓低，“這‘永盛銅坊’三成的乾股，掛在一個名叫胡德貴的人名下。此人明面上是糧商，實則是燕浩嶠奶孃的兒子，是他的心腹錢袋子。”
“燕浩嶠……”燕博文指節叩在桌面上，發出沉悶聲響，“他的手伸得夠長。私銅……工坊……”
他看向夜一，目光如鷹隼：“盯死永盛銅坊，尤其是夜間動靜。看看他們用那些私銅，除了鑄造香爐，還在搞什麼名堂。”
“是！”
夜色深沉，京郊永盛銅坊看似與尋常工坊無異，但後院卻徹夜燈火通明，隱隱傳來不同於鑄造銅器的、更加沉悶的捶打聲。
三日後，夜一回報：“永盛銅坊後院的守衛每夜子時換崗，其間有半炷香的空隙。但庫房重地仍有四人把守，皆是好手。”
燕博文站在窗前，望著漸沉的夜色，眼中銳光一閃：“半炷香……夠了。”他轉身看向肅立的長風，“長風，你帶兩個身手最好的弟兄，今夜子時行動。夜一會帶人在外圍製造些動靜，引開大部分守衛。你們的任務，是潛入後院庫房，查明裡面到底藏著什麼。”
“屬下明白。”長風抱拳，眼神沉靜如水。
是夜，月黑風高，京郊荒野只聞蟲鳴。
子時將至，永盛銅坊外圍突然響起幾聲淒厲的夜梟啼叫，隨即是幾聲短促的呼喝與兵器碰撞之聲！
“有賊人！”
“在那邊！快追！”
銅坊內頓時一陣騷動，原本固守後院的護衛被引走了大半。
就在此時，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藉著夜色掩護，悄無聲息地翻過後院高牆，精準地避開零星守衛，潛至那間守衛森嚴的庫房外。長風打了個手勢，一名暗衛取出特製工具，無聲無息地撬開了銅鎖。
庫門推開一道縫隙，一股混合著金屬腥氣、黴味和某種奇特草藥味的渾濁氣息撲面而來。
庫房內沒有點燈，唯有月光從高窗漏下，照亮一片森然景象。
靠牆的架子上，並非預想中的銅料，而是一排排碼放整齊的制式鋼刀、長矛，寒光凜冽。地上堆著捆紮好的皮甲，甚至還有幾副打造精良的鐵甲！
長風眼神一凝，掠過這些足以裝備數百人的軍械，迅速搜尋。他在角落發現幾個密封的陶罐，揭開一角，一股熟悉的、極淡的甜腥氣鑽入鼻腔——正是“纏絲蘿”！
他迅速取樣，目光掃過庫房最深處。那裡堆著些雜物，一塊厚重的油布蓋著什麼東西。他上前掀開一角，下面竟是幾臺用於鑄造箭鏃的小型模具和一批未完工的箭桿。
“走！”長風低喝一聲，三人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庫房，融入夜色。
安親王府書房，燭火通明。
長風將取回的“纏絲蘿”樣本和繪製的庫房佈局圖呈上。
“爺，工坊內私藏大量兵器甲冑，足以武裝一支精兵。‘纏絲蘿’也找到不少。此外，”長風指向圖紙一角，“還有鑄造箭鏃的模具。看來他們不僅下毒，更在暗中積蓄武力。”
燕博文看著那小小的毒藥樣本和圖紙上標註的軍械數量，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私鑄兵器，囤積甲冑，謀害聖上……”他緩緩抬頭，眼中殺意凜然，“燕浩嶠，二皇子……你們是真的要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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