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燕靜姝果然一大早就興沖沖地跑進了蘅蕪苑。
燕博文剛練完劍，正用布巾擦汗，見到妹妹有些意外：“靜姝？你怎麼這麼早過來？”
燕靜姝揚起下巴，帶著點小驕傲：“我答應母妃要跟嫂嫂學本事的！自然要勤快些！”她探頭往屋裡看，“嫂嫂呢？”
這時宋知畫已收拾妥當從內室走出，她今日穿著一身利落的淺碧色衣裙，頭髮簡單挽起。“我今日要去玉顏齋和福生堂看看，還要去醫學院交代些事情，路程不近，你若跟著可能會辛苦。”
“不怕不怕！”燕靜姝連忙擺手，“我跟定嫂嫂了！”
馬車先到了玉顏齋。鋪子裡飄著淡淡花香和胭脂香，櫃檯擦得鋥亮，各式妝品琳琅滿目。燕靜姝好奇地拿起一盒口脂嗅了嗅，又小心放下。宋知畫與管事低聲交談，詢問近日賬目和新品售賣情況，眼神專注，語氣清晰。
接著去了福生堂。一進門便是撲鼻的草藥味，藥櫃高聳，夥計們正在熟練地抓藥稱重。宋知畫仔細查看了幾種常用藥材的成色，又翻了翻最近的診籍，對坐堂大夫囑咐了幾句雨季防潮防黴的事項。
燕靜姝亦步亦趨地跟著，看著嫂嫂處事井井有條，心下佩服，卻也覺得有些無趣，悄悄揉了揉站得發酸的腿。
隨後他們去了博文醫學院。宋知畫召集了幾位負責的醫師和學生，在院子裡簡單問了教學進度，又安排了下一階段辨識草藥的外出採認。燕靜姝站在廊下，聽著裡面傳來的討論聲，看著那些穿著統一衣衫、神情認真的學生，只覺得新奇。
事情交代完畢，已是午後。燕靜姝鬆了口氣，以為終於可以回府歇息了。
卻見宋知畫徑直走向馬車，對車伕吩咐：“去京郊皇莊。”
燕靜姝一愣，趕緊提著裙子跟上，扒著車窗問：“嫂嫂，我們去皇莊做什麼？那麼遠，晚上還能趕得及回城嗎？”
宋知畫已經利落地坐進車裡，聞言抬眼，語氣平靜自然：“我同你哥說過了，今日就不回府了，在莊子上住一晚。”
“啊？不……不回去了？”燕靜姝傻眼了，看著車窗外漸漸遠去的城門，心裡頓時七上八下起來。
馬車在京郊皇莊停下，宋知畫攜燕靜姝剛下車，莊頭老李就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帶著莊稼人特有的憨實和疑惑。秋收剛過，田地裡略顯空曠，帶著泥土和秸稈的氣息。
“世子妃，郡主，您二位怎麼這時候來了？莊子上簡陋，怕招待不周。”老李搓著手，有些不安。
宋知畫目光掃過遠處還有人在忙碌的田地，直接問道：“李莊頭，這皇莊的冬小麥可都種下了？”
老李連忙回答：“回世子妃，種了一大半了。還剩些邊角地塊，這兩日正搶著播種呢。”
“沒種的那些地，先停下。”宋知畫語氣果斷，“我另有用處，要用來種些冬季蔬菜。”
這話一出，老李愣住了，連旁邊的燕靜姝也眨著眼睛，滿臉不解。
“種……種菜？”老李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看看宋知畫，不似玩笑，忍不住說道：“世子妃，這眼看天就要冷下來了，地裡會上凍，除了窖藏的白菜蘿蔔，哪還能種出別的青葉菜？這不是糟蹋好地嗎？”他臉上露出不贊同的神色，先前對這位世子妃的好印象頓時打了折扣，只覺得這是不懂農事的貴人在胡鬧。
燕靜姝也拽了拽宋知畫的袖子，小聲問：“嫂嫂，冬天真能種出菜嗎？李莊頭說會凍死的。”
回到莊頭安排好的休息屋子，雖然收拾得乾淨，但陳設簡單，帶著一股淡淡的柴火和塵土味道。燕靜姝還在糾結種菜的事。
宋知畫笑了笑，解釋道：“尋常種法自然不行。但我們可以搭一種棚子，像給人蓋房子一樣給菜地遮風擋寒，裡面就能暖和些。這樣，就算是冬天，也能種出些別的季節才有的菜蔬，比如口感清甜的甜瓜，耐寒的菠菜、空心菜、胡瓜這類蔬菜長出來。”
燕靜姝聽得半懂不懂，只覺得嫂嫂說的“給菜蓋房子”很是新奇。
夜深了，燕靜姝早已在鋪著厚棉褥的床上沉沉睡去，呼吸均勻。宋知畫卻還坐在燈下，就著昏黃的油燈，鋪開紙張，用炭筆仔細勾勒著一種叫做“暖棚”的簡易結構，旁邊還標註著幾種適合冬季試種的蔬菜名稱，神情專注，彷彿感覺不到窗外漸起的寒意和遠處隱隱的狗吠聲。
天剛矇矇亮，地裡還帶著未散盡的寒氣，宋知畫已經站在了田埂上。莊頭老李搓著粗糙的手掌匆匆趕來，生怕怠慢了這位主意頗多的世子妃。
“李莊頭你看，”宋知畫指著預留的空地，“先用泥土混著秸稈，築起齊腰高的矮牆，頂上厚厚地鋪上茅草蘆葦。這牆和草頂能擋風。有些棚子裡，還得埋進些發過熱的糞肥，靠它發酵的熱氣暖著地。”
她頓了頓，繼續清晰地說道：“這樣的棚子，可以試著種菠菜、萵苣、青菜。另外，還要建更講究些的暖棚，用來種甜瓜和胡瓜。”
老李聽得認真，眉頭卻還皺著。
宋知畫彎腰，隨手撿了根樹枝在地上比劃：“那種暖棚，牆要用磚石砌高些，結實。朝南這邊，開大窗，用透亮的雲母片封上，白天日頭照進來，裡頭就暖和。等天黑了，得趕緊用厚草簾把窗戶嚴實蓋住，保住那點熱氣別跑了。”
她邊說邊從袖中取出昨夜繪好的圖紙遞給老李：“照這個樣式，儘快安排人手動起來。若有不明白的，隨時派人到王府尋我。”
老李接過那畫得細緻清晰的圖紙，手指撫過上面標註的尺寸和用料，眼睛漸漸亮了。他猛地一拍大腿，臉上露出豁然開朗的神情：“妙啊！擋風，聚熱，保墒！世子妃，小的明白了！這……這反季節蔬菜，真能成！”
他之前的疑慮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躍躍欲試的興奮，對著圖紙反覆端詳，嘴裡已經開始盤算需要多少人工和材料。
宋知畫見他領會了意圖，便不再多留，帶著在一旁看得眼花繚亂、連連打哈欠的燕靜姝，踏上了返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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