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親王府內張燈結綵，僕從們正為迎娶南詔公主阿蔓莎忙碌著。燕博文下朝後，官服未換便徑直走進蘅蕪苑，在宋知畫常坐的窗邊榻上坐下。指尖拂過她常看的書卷，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草藥香。
他拎起酒壺仰頭灌了一口，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
“哥！”燕靜姝快步走進來，奪過酒壺，“別喝了！”
燕博文抬眼，眼底佈滿血絲：“你來做什麼。”
“嫂嫂真的不回來了嗎？”燕靜姝蹲在他面前，聲音帶著哭腔，“你去把她找回來好不好？跟陛下說我們不娶那個公主了！”
“胡鬧！”燕博文猛地攥緊拳頭，“這是兩國邦交，豈是兒戲？”
“我討厭那個阿蔓莎！”燕靜姝跺腳喊道，“要不是她，嫂嫂怎麼會走！我討厭死她了！”
“住口！”燕博文厲聲呵斥，聲音在廳中迴盪，“你可知這話若傳出去會惹多大麻煩？”
燕靜姝被他嚇得後退兩步，卻仍倔強地仰起臉：“我說錯了嗎？要不是那個阿蔓莎非要嫁你，嫂嫂怎麼會傷心離開？現在連提都不能提了？”
“兩國聯姻事關百姓安寧，豈容你在這裡任性妄語！”燕博文握緊拳頭，指節發白，“再讓我聽見這種話，家法處置！”
“你就會拿家法壓我！”燕靜姝的眼淚奪眶而出，“從前嫂嫂在時，你從不這樣兇我。現在為了個外人，連真話都不讓說了？”
她用力抹了把眼淚，聲音哽咽：“你變了！你不是我哥哥了！”
說完扭頭就跑，裙襬在空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
她哭著衝進顧王妃的院子，撲進母親懷裡：“母妃！哥哥兇我！那個南詔公主還沒進門呢，他就不認我這個妹妹了！”
顧王妃輕拍女兒的背，嘆了口氣：“傻孩子，朝堂大事豈是你能置喙的？這門親事是陛下欽定，你哥哥……也是身不由己。”
她嘴上教訓著女兒，目光卻望向窗外忙碌的僕從，眼底閃過一絲厭煩。這個尚未謀面的公主，已經攪得家宅不寧。想到多日未見的孫兒孫女，她忽然起身：“更衣，備車。”
燕靜姝抹著眼淚抬頭：“母妃要去哪？”
“去侯府。”顧王妃繫好披風帶子，“我想懷瑾和知玥了。”
“我也去！”燕靜姝急忙站起來，“我再也不要在這個憋屈的府裡待著了！”
母女二人到達侯府時，正遇見宋知畫與宋昀準備出門。
“母妃？靜姝？”宋知畫有些詫異。
顧王妃上前握住她的手，目光慈愛：“好孩子，我們是來看看孩子。你們這是要出去？”
宋昀拱手行禮：“姑母，我們正要前往五皇子莊子上商議農事。”
燕靜姝立刻抓住宋知畫的衣袖：“嫂嫂帶我一起去吧！我在府裡快悶死了！”
宋知畫看著小郡主紅腫的眼睛，又望了望顧王妃期盼的神情，輕輕點頭：“好，一起去吧。”
顧王妃看著兒媳清瘦的側臉，心頭酸楚，卻只柔聲道：“去吧，早些回來。我去看看孩子們。”
馬車在鄉間土路上輕微顛簸，車內氣氛有些沉悶。燕靜姝偷偷瞄了幾次宋知畫平靜的側臉，終於忍不住小聲開口，避重就輕地說：“嫂嫂……哥哥他……他這幾日總是一個人呆在蘅蕪苑喝酒，看著很不好……”
宋知畫目光望著窗外飛逝的田野，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心口掠過一絲細密的疼，但很快便消散了。她轉回頭，語氣平和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靜姝，回去告訴你哥哥，酒傷身，讓他多保重自己。”
她頓了頓，聲音清晰而冷靜，帶著一種徹底的疏離：“既然他選擇了那條路，就好好走下去。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從今往後，一別兩寬，各自安好便是。”
燕靜姝眨著眼睛，似懂非懂，只覺得嫂嫂這話聽起來平靜，卻讓她心裡莫名發慌。
一旁的宋昀卻驟然抬眸，深深看了妹妹一眼。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別兩寬，各自安好”背後斬釘截鐵的決絕。他心中瞭然，妹妹這是徹底放下了。一旦燕博文真的娶了南詔公主，他與知畫之間，便再無轉圜可能。他無聲地嘆了口氣，將擔憂壓回心底。
到了皇莊，宋知畫先去看暖棚。掀開草簾，一股溫潤的暖意夾雜著新生植物的清新氣息撲面而來。半月前種下的菜苗已然破土，探出嫩綠的芽尖，在特意營造的溫暖環境中舒展著生機，長勢喜人。這蓬勃的綠意，稍稍驅散了縈繞在宋知畫心頭的最後一絲陰霾。
隨後，他們帶著整理好的資料去了隔壁五皇子的莊子。下人通傳後，幾人被引至一處院落。這裡不似王府奢華，卻格外整潔清雅。院中青石板鋪地，角落栽著幾叢翠竹，屋內窗明几淨，書架上堆放著不少農書輿圖，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竹子的清冽氣息，顯見主人是常住於此的。
五皇子燕承亮坐在輪椅上親自在門口相迎，笑容溫煦：“世子妃，宋大人，靜姝妹妹，快請進。”他目光落在宋知畫身上，帶著真誠的讚賞，“聽聞暖棚菜苗長勢很好，承亮還未及去賀喜。”
林弘軒也在屋內，見到他們，立刻笑著上前與宋知畫和宋昀見禮，態度爽朗熱情。然而當他的目光轉向隨後進來的燕靜姝時，那笑容稍稍收斂，只是客氣地微微頷首，便不著痕跡地移開了視線，轉身去幫燕承亮推輪椅，刻意保持了距離。
他這番舉動並非無心。家中母親已明確告知，正在與安親王府商議他與永嘉郡主的婚事。他性子雖直，卻並非不懂分寸。既知議親之事，若再如往常般與郡主言笑無忌，只怕會引人誤會，徒增煩惱，也對郡主名聲無益。況且，他心底對這位天真爛漫的小郡主，確實只有兄妹之誼，並無其他心思，保持距離對雙方都好。
燕靜姝感受到這份突如其來的疏離，原本見到他時下意識亮起的眼眸瞬間黯淡了幾分，她抿了抿唇，默默站到了宋知畫身側，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帶。
眾人落座，話題很快轉入正題。
宋知畫將帶來的資料鋪在桌上，上面清晰地繪製著選種、育苗、插秧、肥水管理的示意圖和文字說明。“殿下，林公子，這是我整理的一些關於水稻增產的想法。”她指向圖紙，“首要便是選種，需在豐收田裡擇穗大粒飽、抗病害的單株留種，年年篩選，基礎才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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