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大雪紛飛，屋內卻因燒著地龍暖意融融。懷瑾和知玥在暖炕上爬了一會兒，便由乳母抱去睡了，留下宋知畫與葉婉雲在錦雲苑說話。
葉婉雲手裡無意識地絞著帕子，幾次看向女兒，嘴唇動了動，又把話嚥了回去。
“娘，”宋知畫放下手中的茶盞，溫熱的杯壁驅不散她指尖的微涼，“您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葉婉雲臉上泛起一層不自然的紅暈，眼神躲閃，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要被窗外風雪聲淹沒：“畫兒……娘知道這話難以啟齒……你醫術好，娘都看在眼裡，雖說……說是跟你陳老爹學的，可娘覺得，你比他還……”她頓住，似乎不知該如何措辭，最終心一橫，顫聲道，“你爹他……當年在流放路上，被那些天殺的差役……踢傷了身子……那裡……再不能……不能人道了……”
她說完這話，頭幾乎垂到胸口，耳根都紅透了，不敢看女兒的眼睛。讓未出閣的女兒（雖已和離有兩個孩子，在她心中仍是）知曉父親這等私密隱疾，實在讓她臊得慌。
宋知畫先是一怔，隨即蹙眉，語氣帶上了醫者的嚴肅：“娘！您既知曉此事，為何瞞我到今日？這等傷勢，拖延越久越難醫治！”她見母親窘迫難當，放緩了語氣，“我明白您的顧慮。我是女子，不便親自為父親診治。但博文醫學院有我的學生林青源，他雖是年輕，這兩年潛心鑽研，醫術已遠超太醫院許多老大夫，且是男子，由他出面最為妥當。”
葉婉雲聞言，猛地抬頭，眼中燃起一絲希望：“當真？那林大夫……”
就在這時，門房來人急急通傳，打斷了母女二人的談話：“夫人，小姐，皇莊來人了，說積雪太重壓壞了一個暖棚，靜姝郡主請小姐趕緊過去看看！”
宋知畫與母親對視一眼，立刻起身。剛走到院中，便遇上散朝歸來的宋昀，官服上還沾著未化的雪粒。
“哥哥來得正好，”宋知畫語速加快，“莊子上的暖棚被雪壓塌了，我得立刻過去一趟。”
“我同你去。”宋昀毫不猶豫，甚至來不及更換常服，轉身便與宋知畫一同踏入漫天風雪之中，侯府的馬車很快駛離，消失在白茫茫的街角。
前往京郊的道路被厚厚的積雪覆蓋，馬車行進艱難。行至半路，只見前方一輛馬車車輪深深陷進被雪掩蓋的泥坑裡，動彈不得。幾個僕從正圍著馬車奮力推搡，車輪卻在泥雪中空轉，濺起冰冷的泥點。
宋昀見狀，對車伕道：“停車，我去幫忙。”他率先下車，踏著沒過腳踝的積雪走上前，與車伕一同抵住車廂後方。車把式也趕緊上前，幾人一齊用力，伴隨著低沉的號子和車輪碾過泥濘的聲響，終於將馬車推了出來。
這時，前方馬車的簾子掀開，一位衣著體面的婦人探出頭來，正是戶部侍郎顧許的夫人。她今日是要趕往海天闡寺上香。宋知畫認出這是哥哥在顧家的養母，出於禮數也下了馬車，上前微微屈膝：“宋氏知畫，見過顧夫人。”
顧夫人打量著眼前女子，雖聽聞顧君安這位妹妹剛與燕世子和離，此刻一見，仍不免暗歎其容貌昳麗，風雪中更顯清豔脫俗。她面上客氣地寒暄了幾句。
顧家嫡子顧世傑也下車向宋昀道謝：“君安……不，宋大人，多謝援手，沒想到在這冰天雪地裡能遇見你。”他的目光隨即落在宋知畫身上，不由得怔忪了一瞬。眼前的女子眉目如畫，氣質清冷，若非知曉其身份，真會以為是哪位未曾婚配的閨閣千金。
宋昀神色平靜，拱手回禮：“大哥客氣，舉手之勞。”他側身介紹，“這是舍妹，知畫。”
宋知畫依著哥哥的稱呼，落落大方地喚了一聲：“顧大哥。”
雙方簡單敘禮後，各自回到馬車。顧夫人對兒子低聲道：“瞧見沒，這就是那個宋氏。南詔公主都肯做平妻了，她竟還要和離，可見是個不容人的。仗著有幾分姿色，懂些醫術，便如此拿喬，若是尋常女子，豈會這般……”
顧世傑卻彷彿沒聽見母親後面的議論，只喃喃道：“她……確實生得極好。”腦海中那驚鴻一瞥的影像揮之不去。
**皇莊**
馬車抵達時，燕靜姝正挽著袖子，指揮著佃戶們清理另一個暖棚頂上的積雪。她髮髻有些鬆散，臉頰凍得通紅，裙襬和繡鞋都沾滿了泥雪，卻渾不在意，眼神專注而明亮。
宋昀一下車，目光便落在那個在人群中忙碌的嬌小身影上。他快步走過去，自然而然地接過她手中一根用來捅積雪的長竹竿，觸到她冰涼的手指時，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我來，你去那邊避避風。”他的聲音比平時更溫和些。
燕靜姝抬頭見是他，眼睛一亮，撥出的白氣氤氳了她的笑容：“昀表哥你來了！我不冷，活動著反而暖和。”她嘴裡說著，卻也沒堅持，乖乖退到一旁，看著他動作利落地與佃戶一同清理積雪。他身形挺拔，動作間帶著讀書人少有的乾脆力道，雪花落在他墨色的官服上，格外醒目。
另一邊，宋知畫已趕到垮塌的暖棚前。燕博文正在那裡指揮眾人，見她過來，立刻對長風吩咐：“去換個新的暖手爐來，炭要足。”他注意到她指尖有些發紅。
宋知畫接過長風遞來的、包裹著厚實棉套的手爐，一股紮實的暖意瞬間從掌心蔓延開，她低聲道：“多謝。”
燕博文跟在她身後，沉默地聽著她清晰地向莊頭和李莊頭詢問情況，安排善後，加固其他棚子。他沒有插手，只是在她需要檢視被積雪壓壞的支架結構時，提前一步上前，徒手拂開覆蓋在上面的碎冰和斷木，為她清出視線。
風雪依舊，但在這片忙碌而有序的田莊上，某些無聲的關切與悄然萌動的情愫，似乎驅散了幾分冬日的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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